sweetpea

Groupie Love

崽的脸蛋肉可爱的妈妈人仰马翻

第十二:

塌的表情,感觉是真的不知道尼会选自己,因为不是开心的大笑,而是担心受怕了一天,终于被选的感觉。

#已经变成jnj了#
#dbq 我的个人感受而已#
#hug me🎶#

忒煞情多

神隐:



●纯属虚构,切勿上升


●完稿于2016/7/15,收录于TAEGI同人合志《自由落体》










1.




灯光再调暗一些。


这样就很好,谢谢。




没有了。对于这个人,我没有其它事情要交待了。




——他眯着眼,还是不太能适应光线。






2.






其实你比他想象中的要苍白一些。没见面之前,他已经在脑海里无数次设计过你,你要长成什么样子,有什么样的头发,你的腿是不是也像他父亲一样,两步迈出一丈八。




其实所谓的第一次见面要发生的更早,早到他在潜意识里都无法捕捉任何一丝痕迹。伴随着一点迷惘,一点羞耻,现在他还想不起来,不过他会的,他还会在你面前回到十四岁时那个冲动里,无地自容。




其实绝大多数时间里,他对你都是困惑的,甚至一些怕,一些畏惧,你要知道,害怕这个词对他来说多稀罕:在遇到你之前,他可没怕过什么。他穿一件从哥哥衣柜里扒拉出来的飞行夹克,在野战医院里自由穿行,每一个碰面的人都会给他让路,让路的下一秒,就是迫不及待地用目光审视他。被迫去回望一个年轻气盛的自己,总是件太残忍的事。他轻微的不适。连不适也与这寻常午餐时分中的自己重叠,大家同往常一样,熙熙攘攘挤在院里吃饭,那简直太热闹啦,所有人抽着烟,一手端着铝制饭盒,每个人对最后一口的咀嚼,都不是那么的果断。于是,他们在最后一次不彻底的咀嚼中,抽完一支又一支的烟,吐了成百口混着痰的瓜子壳。一日三餐,日复一日,地上泛起一层瓜子们的尸体。不论男女老少,不论军阶高低,大家在一层又一层的尸体上践踏而过。




他一度热爱这样夸张的热闹,爱这些背后的审判:看啊,这个小子……看什么呢?他向来不怕被看,他十九岁,长得颇有看头,双目炯炯发光,里面什么都没有。




更多的时候,他事不关己地笑着,为这种空无一物而自豪。


自豪来源于他透支了许多不该属于他的东西,那时候还不流行这个词。待遇。什么是待遇?许多人也是懵懂的,可以穿一件轻浮的夹克,龇着用英国Colgate刷得洁白的牙齿来笑,或者是可以享用政府供配的奶油起司——老天,那些蛋糕光靠看着就能让姑娘们发情了,诸如此类,花多少钱也买不来的东西大概就是待遇。如此看来,大校的儿子,当然可以拥有很多很多待遇。


不用敲门便可随意出入病房,大概也是其中一种。




没人跟他说过,门后还有个不得了的人物。让你这个年轻的军官猝不及防闯到自己视野里,在他运筹帷幄好一切之前——这不是他行事风格。


年轻的男人回过头,连招呼都没有,扫了一眼,继续回到手头的事。好在他的眼力,优秀得不像个半大小伙子。男人接过他递来的毛巾,绞了一把,替病床上的病人翻身,看得出来,对他这个体格来说这有点吃力,毛巾很快凉透,男人的手也跟着一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却,青血管纷纷从白皮肤里透出来。


往盆里兑开水时,这个男孩还杵在旁边,杵得理直气壮,杵得年轻力壮,跟床上笨拙的一滩肉看不出半点血缘关系。“金泰亨,”男孩伸出手,“是金大校的儿子。”


“最小的一个。”他笑嘻嘻的。


闵玧其先是看到他的手,抬起眼,看到面前这张年轻的脸,一个年轻到嚣张的雏形,不屑收敛他了不起的英俊,万分真挚由着你瞧。他坚信,这种挥霍下没人不动容。




“我曾经见过您?”金泰亨坚持不懈。


闵玧其好笑似的看着他,但没笑,也没伸手的打算。


不止冷漠,是冷淡,淡的连窗户打进来的阳光就轻易穿透他了。


他还在等,手停在半空。要说金泰亨除了脸之外还有什么过人之处,大概是脸皮也比一般人厚许多。他决意要同你握手,你维持默不作声,对于一个十八九的孩子来说,你是在存心较劲。




奇耻大辱。从没一个人敢这样羞辱我。金泰亨在心里想,你比他设想中的难对付多了。多可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还没真正尝过被你羞辱的滋味。


金泰亨败下阵,只得把手搭在这个冷漠的军官肩膀上,捺一捺,替他父亲做出一些感激之情。




他立刻就后悔了,一个人怎么能瘦得心惊肉跳,随时会有一截锁骨从皮肤破出来。他吓得想缩回手,又觉得太不礼貌。他怎么能用他的健康欺辱别人?你的肩膀,薄薄一片,像一面可怜兮兮的刀,实实在在把他弄疼了,他这才委屈起来。


他趁你还没走远,大声地问赶来打针的护士:那是谁啊?




他敢打赌你听见了。




早说过了,这就是他的厉害之处。






3.






至少有十次,金泰亨坐在食堂里翻来覆去的搅动千篇一律的白菜叶子,听到你的名字。


战争让这个年代物资极其缺乏,又或者是物资缺乏引发了这场战争。管他的,金泰亨想不通,他快要对白菜过敏了,想吃点见油星儿的东西有这么难吗?同桌两个中年护士不为所动,吃的又香又响,她们积极蠕动着嘴,从一盘草里汲取少得可怜的养分。


在吱吱咀嚼声中,一个护士首先发言:“今天他又没来吃饭。”


“哪个?”


“哪个?还有哪个?”


“姓闵。”


大家噢了一声,纷纷了然:“送金大校来的那个。”


接下来她们从方方面面评价了这位年轻军官,说从没见他吃饭喝茶,烟也是不抽的,没了这些人间烟火,他靠什么活?说他话少而精贵,有幸听他说个一两句的全都一脸陶醉,那绝不是天天吃宴会的人能发出来的声音;最后说到他脾气太差劲,看起来就碰不得的硬茬子,却细细弱弱,长得像颗嫩嫩的白菜心!


“怎么不馋死你们?”——说话的是金泰亨的女朋友。正是金泰亨来探望父亲这次搞上的。之所以成为他女朋友,是因为偌大一个医院里,她是唯一一个嘴里也泛着牙膏清香的姑娘,总不可能要他找个满嘴黄牙亲下去吧?


“林医生!”一个年纪轻些的冲她不满,“你没看他肩膀扛了一个花!”


她作出一个洗耳恭听却很无聊的表情,继续用细细白白的牙齿开始咀嚼。




至于这个一身来苏水气味的女朋友,金泰亨谈不上怕,相反觉得她正是他的家庭所需要的一个标准答案。正因为这样,做一切亲密接触时两人总显得不伦不类。金泰亨爱这种不伦不类。他从小就喜欢刺激,只有刺激到了一定程度,他才会叫她原本的名字。林医生并不姓林,她的院长爸爸娶了美国太太,给女儿起名莲安娜。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不会叫这个名字,经过了一些简化,它坎坷的变成林安娜。没什么大不了的,全国人民共享着简化成大中小的三个衣服尺码,全院伤员进食简化成水焯白菜的一顿中餐,反正我们的国家在打仗,一切都可从简。


这种简化颇有成效。绝大部分人适应了简单粗糙,他们在饭桌上粗糙地谈论闵玧其,这个名字经由这个人的嘴到那个人的嘴里,反复磨砺,金泰亨感受到一阵刺痛,在刺痛里,他了解到的还是一个硬梆梆的军官,作为他父亲的学生,战功赫赫,卓尔不凡,相当有理由傲慢。




安娜不以为然。军区的医院也挂军职,她年纪不大,已经是个少尉。假使再过一年,她进了更高的职称,军阶又能连升两级。她掰着手指作这种算计的时候,金泰亨的心思一点都没放在她身上,他站在院子里,向顶楼那间病房望,安娜顺着他的目光,说道:真的,你爸得活着。


金泰亨诧异地看了一眼她。被这么瞧着,她撇了下眼睛,也撇出了半个泼妇架子。她自认感情笃定后,就是一脸造孽相,金泰亨一点都不想看她们的败絮其中,女孩们这个习惯其实非常不好。


“你爸得活着,”她说,“前天好多人来看他,整个走廊都挤满了人,他们拿他当英雄人物,我们现在需要的不就是这样的人物吗?他们拍了许多照片,把他的床摇起来,跟他合照,太乱来了,我叫特护把人赶出去才能清静,你爸要有知觉,肯定要谢天谢地。”


“是么,”金泰亨挺无聊的,“我十二岁以后,再也没和他合过影。”


林安娜蛮同情他,无论能不能理解,她都会表现出点体己。


“我妈是个体面人,她早知道没法跟我爸恩爱,对于跟我爸的决裂,她多少有点预感,”金泰亨不顾安娜的脸色,偏要点燃一支烟咬在嘴边,“但她坚持下来了。我五岁那年,我爸被派去延坪岛驻防,把我大哥带走了,我十二岁,他回家一趟,用那个代表我大哥的盒子,换走了二哥。这次更惨,只有一封电报,连盒子都没有。”


林安娜皱起眉,她有点吓坏了。他又点起一支烟,睨着林安娜,脸上是娇惯的笑。


“我妈就是那个时候病倒的,她就眼睁睁看着他把我们从自己身边一个一个夺走。精神崩溃之后,她开始胡言乱语,说为什么政府不允许他们离婚?为什么他不要他其他的孩子也去死?哪有其他的孩子?我问她。后来我才知道,我爸的背叛要比我想的更早,可是他们婚姻就像个政治任务,不能说停就停。最后的那几天我妈每天都哭醒,她哭着求我这辈子都不要去参军上战场,‘我可以信你吗?我可以信你吧?’……后来她终于可以安静了。”


“他为什么不能死?对我来说,他快要死了,他终于能死了,真是太好了。”


林安娜试探着去碰他的手,发现他在发抖。一双适合用作教具的完美的手,安娜动作纤细地提起这只手,他浑身的痛苦已经泛滥到了双手上。


他闷闷地想,该死,我不需要这个。但他只是咬着牙,努力很多次才让喉管里某一束肌肉停止抖动。


“妈的……”他说,“我恨他。”




4.




你撒谎了。




他愣了一下,轻轻摇头。




我们从没有听说过任何有关你父亲的传言。他的背叛是不成立的,我们在调查后得知,他曾立过一份遗嘱,希望死后能被送回老家,在你母亲旁边安葬。金泰亨,你最好别再耍什么花招,你与闵玧其少校,从初次见面到确定关系,确定没有隐瞒什么?你要对说过的话负责。


没有,他坚持否认。


预审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松了一口气,他自己也实在弄不懂,走到这一步,这个无关痛痒的隐瞒还有意义吗?




有许多难以界定的事。好比金泰亨永远没法弄清,他对安娜的正式厌倦,和安娜对闵玧其的敌意哪一个来的更早。要么就是因果关系,一件事导致另一件。他在这个沿海小城镇呆了二十天了,大街小巷逛无可逛,街面上除了养伤的兵油子就是懒洋洋的妇女老少,女人也痞的很,目光下流地开他玩笑。整个小镇呈现半死不活的太平。这二十天中的每一天,金泰亨都是满怀希望地早起,满怀希望地走进父亲的病房——哦,今天还活着。他扫兴而归。


也有风言风语,说闵玧其的尽职有点过了,他怎么还不走?一个四肢健全的大活人,是不好分餐补的。金泰亨挺佩服闵玧其能在这鬼地方呆住,每天他进门,这个年轻的少校都是同一个姿势靠在皮沙发里,有时把靴子磕到前面的茶几上,他从不主动抬头,仿佛日理万机,有读不完的报纸。对于这份坚持金泰亨颇为羡慕,他早迫不及待想回首都去,即使他的家人不在,但是他的家还在那。严格地说,他才是真正那批一点苦没吃过的子弟,在全国人民都在吃苦受难的年代,他的不吃苦,就是被人唾弃的高贵。无聊也是吃苦,无聊快要杀了他。他的格格不入在这里凸显,因为无聊多好啊,肚子饱满起来,脑袋才能空下来,不饿的时候我们才能无聊。


在无聊中,他想了无数个接近闵玧其的方案,也真的尝试了,全部以失败告终。当然,一切尝试在暗中进行,他又不能把此行真实目的告诉任何人,白天他是那个代表整个家族给父亲尽孝的小儿子,到了晚上,他又是拥有一件庞大心事的十九岁少年。十九岁固然有十九岁的思路,而且他是被惯养出来的十九岁,心智上至少矮两年,如果那时告诉你,他正打算恶狠狠地报复你,你信吗?


你将难得一笑:确定吗?他怎么赢?用他隐藏在薄情下的多情?


终于有人来解救金泰亨的无聊。省歌舞剧院搞慰问演出,走到这一站,碰到大暴雨,剧团一不做二不休,干脆驻扎进医院,免费公演三天。安娜都疯了,按照全院上下给她的人物设定,她又不能彻底撒开去疯,她拖着金泰亨连看了两天舞剧,边看边压低嗓音说她真该听她妈的话坚持学舞,看打头那个女大兵,天生领舞货色,比全场加一块都神气!她不知道金泰亨在女兵的第一支舞时就用眼神将两人勾结上了,下场时女大兵故意做了一个很开放的谢幕:她冲全场飞了个艳情十足的飞吻,掌声雷动中,又用眼神将它推送到金泰亨唇边。


第三天傍晚,他浑身清爽地敲开闵玧其的门。


“去看演出吗?”他头顶两个摞在一起的板凳,意思很明显:你去是不去?我凳子都搬好了。


不穿军装的闵玧其没那么不近人情,他的拒绝也没那么无懈可击,门合上的前一秒,金泰亨成功用凳子卡住门板:“最后一场了……哎别!我怕你把自己闷坏了!”


他从门缝挤出一个死皮赖脸的笑,直到闵玧其松手。


金泰亨很快领略到无话可说是个多尴尬的事,闵玧其对敌特都没这么不耐烦。金泰亨只能硬着头皮上阵:闵玧其……对,我已经知道你叫什么了,你不理我我也要说,要么你就把我的嘴封上,你敢动手吗?


好在跳到一半下起暴雨,一串闷雷,草棚子哗啦一声散了半边天。人群骚动起来,台上的女兵只顾护头,辫梢很快润湿了,她们在逃窜下台之后遇到了热心观众,他们都很愿意让她们到自己的病房坐一坐。


金泰亨的位子在人群中央,一时半会逃不出去,只得举起凳子挡在头顶,“你靠过来点”,他拉了一把闵玧其。闵玧其正烦着,恨他听了金泰亨傻逼兮兮的馊主意跑来浇雨。生气让他面部表情生动起来,他抬手抹了把脸,把自己抹得模模糊糊湿漉漉的。金泰亨俯视他苍白的脸,他顺势抬起眼睛,很不屑的让自己从他的眼睛里滑出去,第二次再对上这个目光,他知道坏事了。


他以前见过这个目光,是一种马上就要撞车,撞出人仰马翻的目光。


闵玧其立刻推开他。


金泰亨很好地捕捉到这个心虚,你心虚对他是好事,至于为什么心虚,他实在没工夫弄清。之前他一直在否认你的好看,你长的跟他们家人太不像了,他们高鼻梁大眼睛,你白皮肤薄嘴唇,完全两种风格。现在他懂了,你这一种好看,大概是不必时刻给凡人现眼。


金泰亨开始盘算有多大几率得逞。他很擅长这个,从不怕在这方面有失败经验。空气的密度突然拔高,紧缩成一团团的湿润,金泰亨伸出手去,与此同时吸了一口很长的气,他必须要很用力很用力,才能完全浸没在虚假的人间春水里。




5.




那一耳光很疼。


金泰亨脑子嗡了一下,整个人,包括他一切按部就班的计划,都被打散了。


有几秒钟,他愣在那,目不转睛盯着闵玧其扬起来的手,上面还留有一个耳光的力气。他很快弄清楚,自己被扇了一巴掌。接着,疼痛让他暴跳如雷,他连羞耻还来不及。好了,你现在欠了我的疼了,我这就向你讨债。


“妈的!你疯了!”闵玧其徒劳地想挣脱他的钳制。听人说了那么久,你枪口吊了多少鬼,原来也不怎么样嘛,金泰亨甚至笑了一下,满脸得意像个杀父弑母无法无天的小混蛋。他太得意了。得意忘形让他彻底放弃思考闵玧其如此地步的惊慌失措。


这种事上他总能天赋异禀,他恶毒地吻了闵玧其,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金泰亨自己也感觉到疼痛。他掐着闵玧其的下巴,力气惊人,可是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眼睛可怜兮兮地闪啊闪。他发毒誓下狠心,他要触手可及的、肉体可感的报复,即使那样,他也做不到像一个真正的刽子手那样手起刀落,只能用一个颤抖的破绽去吻你。


你,和你嘴唇上同样破碎的雨水。


从来没有过你这样的人。跟亲吻过的所有姑娘不同,为什么你的嘴唇如此苦涩,还是你本质苦涩?他不知所措。雨越下越大,没人注意这个角落,金泰亨逐渐放松下来,转而用手托住闵玧其的脖子,尝到腥利的血之后,他对闵玧其生出一种血淋淋的怜爱。


可惜闵玧其是不需要被怜爱的。也就一眨眼工夫,金泰亨就松懈了那么一刹那,短暂的空白后,他觉得腰被什么冷静的金属顶住。他低头看去,又抬头看了看闵玧其,脸色难看无比。


一把银色的勃朗宁。其实很配他。


    闵玧其的得意是不露声色的,他把眼睛笑得毫无温度,像能看穿金泰亨一切阴谋阳谋。于是金泰亨故作镇定,很生硬地看回去。


“滚开。”他说。


金泰亨听见子弹上膛的声音。




当然了,在交代问题上,金泰亨完美避开了这个尴尬的场面。况且他也没法跟人形容这种感觉,是,他是死乞白赖地亲了闵玧其,闵玧其也鱼死网破地掏了枪,但不可忽视的一点是:除了这个吻,没有其它,没有子弹,没有伤亡事件。问题关键就在这:这一瞬间,所有的事情都要发生了。


要我说,金泰亨第一次吻你,就放低了姿态。什么跟什么啊,他还在想,他气死了。如果他继续靠近,你会一枪崩了他吗?如果没有,是不是可以继续为所欲为?他回忆着那个吻的触感,你淋了雨的皮肤的触感,往后三天他脑海里都是你。这是你的错,他那样一个光明正大的男孩,你让他满腹晦暗心事。


所以,你要听听他的计划吗?




你的表情有点不耐烦,不妨大胆推测,你原本就知道他要跟你玩什么把戏。只是现在你烦得很。你正靠在病房外,透过门上那一小块玻璃,时不时往里张望。一切一切,都隔着一道门,在你眼前无声上演:除颤失败了三次,最后一次终于成功,他们给瘫在床上不能反抗的男人上了呼吸机,当然没有在任何麻醉措施下进行插管,一溜粘稠的液体顺着管子流淌,与此同时,他们终于注意到这位位高权重的患者的个人尊严问题,重新盖好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和器官。你想起男人瘫在病床之前一直是个体面人,偶有白发也白得相当尊严。你的脸上再次浮出很明显的反感,再不能全神贯注地注视这个一片狼藉的抢救现场。


其实你也慌得很。不然你就不会伸出手去够口袋里的烟,按理说它们没资格走到外面重见天日。你抽出一支,手心出汗一下就把它打湿了。下意识地折断它之后,你的烟瘾暴发得毫无征兆。




金泰亨是在走廊的尽头逮住她的,那时林安娜正查完最后一间病房。


老天,他现在浑身是火,一点就着。安娜吓了一跳,不过很快便松弛下来。全院上下只有一个人敢这么对她动手动脚,她抄起手里的病例夹往后拍,金泰亨闷闷地挨了她两下,两下之后,林安娜胸口两颗纽扣松开。


“我正有事找你,”她竭力压低了声音:“放手。”


“不要。”金泰亨得寸进尺,“反正大家都睡了。”


林安娜一边躲避他的来势汹汹,一边说:“别胡闹,你去看看你爸……他情况不太好。”


“真的?快死了吗?”


这么说着,金泰亨还是压低了声音,只是嘴里喷出的气流还是歹毒的,在她耳边一蓬蓬的、一蓬蓬地爆炸。他现在的表情就像个冷血的白痴,林安娜盯不出一丝破绽,只能放弃,对着这张又好看又白痴的脸,在心底重重叹气。林医生算是最早那拨把金泰亨看透的人,精虫上脑也好,极端浪漫主义也好,他的冲动和情绪都有点无头无脑,她也没什么办法能控制得了这样的金泰亨。毕竟她的看透,是因为金泰亨给她看了。他给别人的看的,永远是很浅很浅的金泰亨,浅到只有皮囊那一层。他始终不肯败露自己,虽然不远的将来,他即将驰名四海,给全国人民看透。


你不能忤逆一个失控的金泰亨。安娜想,鬼知道半疯状态下他能干出什么事。走廊尽头是个公共阳台,门敞开着,说明没有病号偷跑进去抽烟。金泰亨把她压在墙上,一边用力吻她,一边搡她进去。他已经开始拆她别在头发上的发夹了,他就纳闷了,女孩儿们浑身上下藏得下那么多小东西。他取下林安娜碎发里最后一根钢丝夹,才敢完全把手插进她的头发里——对,他还有很多余力做这些。


但是他不得不停下来了。他先是看到黑夜里一明一暗的一簇火星,才反应过来,这时出声阻拦已经来不及了,况且来人走路很轻,黑暗中,他走到了很近的距离,才被金泰亨察觉。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他,确切说应该是他们,气喘吁吁的金泰亨、和衣衫不整的林安娜,于是来人停下脚步,露出一个很模糊的笑容,扬起烟,转身上楼去了。




是闵玧其。




6.




距离那个事情发生,还有不到半个小时。


是,说的就是你金泰亨把他完完全全认出来这件事。


这里的“认”是个很有趣的字眼。绝不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相认,久别重逢惊喜万分的相认,而是要在什么伪装之下把人揪出来,认出一个坏东西那种认。但是闵玧其不打伪装。他那么一个人,看起来寡淡无味,可他如果愿意,完全可以把自己的心割舍成一份一份,随手丢零星一份,都是一个常人情感难以驾驭的重量。


金泰亨追到天台上就看到他靠在栏杆上抽烟,见他跟上来,在夜风中露出一个笑。金泰亨当然恨这个笑容,它了然于心,事不关己。是一个高姿态者冲着低姿态才能发出的笑容。


他还是痴迷了一会。他想那些护士说得都不对,闵玧其不光抽烟,还把烟抽得相当漂亮。


“小丫头呢?”


“让她走了。”金泰亨慢慢走近他。


“走了?”闵玧其今天笑得有点频繁,“你就那么放她走了?”


对,我让她走了。金泰亨又重复一遍。闵玧其这副样子,让他恨得牙痒痒。他想说别装了闵玧其,你知道我为什么放她走。


金泰亨还闻到,闵玧其喝酒了,酒精和烟雾弹让他性感得一塌糊涂。他一边抽烟,一边掏出烟盒,一支一支抽出里面码好的香烟,又一支接一支折断它们。很快,脚下一片狼藉。


“你这样糟蹋是不对的,”金泰亨脑子忽然有点迟缓,“很多人连烟都抽不上……不信你明天早上在来这看,烟屁股都被人卷的一干二净。”


不知为何,金泰亨的目光始终没法从他折烟的三根手指上揭下来,闵玧其回了他一句什么话,他竟让它漏过去了,漏过去就漏过去吧,他死盯着闵玧其,忽然感受到了可怕的似曾相识。可怕的让他下意识里一个瑟缩。


不,不不不不……他头晕目眩,极力想扭转思绪,他绝对,绝对不要让那个画面再回来。但来不及了,他外表仍旧是岿然不动,甚至有点痴情地望着面前的人,像是要从他冷漠的脸上看出一个谁来。但他也只是黏黏地、厚重地站在那里,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这一刻,全世界的风都呼啸着经过他,全世界的重力都压向他。他只能静静地,任由那个事实压垮他。




事实是,金泰亨在十四岁的时候就想操你了。 


有半个多小时,没人从大门里出来。你坐在副驾驶上,看了看手表,然后摘下手套,用手指划开烟盒,抽出一支烟后,送到鼻尖细细地嗅,他以为你要点燃,你却斩钉截铁将它捺死在指间。


他还在看你。躲在一株老树后面,还以为隐蔽得不错。他想你长得又白又小,文文明明,毛病却很坏。其实金泰亨只是好奇,忽然有天回家,看到院外停了好多军牌车,站岗的人是平时的十倍。客厅里不时爆出争吵,他听了一会,确定父亲回来了。


接下来是第二根,第三根。你没意识到这个不受邀请的观众,所以动作放肆,尽情的让它们前赴后继去死。金泰亨愣住了,一股奇怪的冲动把他弄得莫名其妙,他抿着下唇,你每个动作都使他更疼地咬疼自己。从没见过这么残忍的手,动作漂亮、锋利,正因为锋利,屠戮的同时不轻易产生狰狞和疼痛。那个时候你才多大?绝不超过他现在的年纪,而金泰亨正好是十四岁。惊人愚蠢,惊人早熟的十四岁。他十四岁头脑发昏时就很愿意死在你手里了。


喏,你看到他了。


你这一看把他吓坏了。目光一触碰,就是金属碰金属,硌楞一声,火星四溅。一个小可怜,你看着他的脸,把他认出来了,到底笑他手足无措,还是笑他对自己的命运毫不知情?总之你笑了。用你那时还具备的,百分百实打实的笑。


你不得了啊,你把这个豺狼之子笑得血往下半身涌,下一秒就要晕倒。他终于搞清他的冲动是怎么回事,一个脱胎换骨的顿悟,原来想得到一个人之前,是恨不得被就地碾碎的懊恼。昏昏沉沉里,一切都被戏剧化了,背景音乐是舞台正中的母亲尖叫起来,突然砸碎一只花瓶。谁都没挪开目光,金泰亨不怕出事地笑回去,用眼神示意:看,这就是我妈,多不近人情,让你见笑了。


——往后我们知道,就是此刻,金泰亨一脚踏入歧途,再没回头路,他就在那个笑容里爱上了你。




一切都对上了,金泰亨羞愤欲死。要怪我,他想,早点把你认出来就没这么尴尬了,早点让闵玧其这三个字,对到十四岁那个冲动里去,他就不会在你身上打主意。老天啊,他还敢打着算盘勾引你。


他不恨了吗?不可能。只不过恨一个十四岁时性冲动的对象要来的更加复杂,跟恨同父异母的哥哥之间,相差天壤。


“我……”他开始说话了,比什么都不说还尴尬。


闵玧其抽完最后一口,丢下烟头,他没不耐烦,但是浑身充满压制。


金泰亨脸色好看得很,一会红一会白。十四岁有多少爱情?肯定比十八岁多,比二十岁要多得多。十四岁时他就把爱情花掉了。有一刻他想放下一切,很认真地坦白:闵玧其,你要知道我的计划吗?我搞不过你,告诉你也无妨,别笑,坦白之后,咱俩还得有仇报仇有冤伸冤。


一开口却成了“闵玧其,你要知道我是怎么卑鄙的吗?”


操。他心底骂了一声。俩眼一黑,万念俱灰。


闵玧其的嗓子给烟熏完了,他哑着,还要说话,“头,抬起来。”


是啊,当然得抬起来,这样就更方便闵玧其践踏。


闵玧其摇摇欲坠地坐在栏杆上,居高临下,把手重重落在他头顶,满满抓了一把。金泰亨的头发多又乱,像个毛绒绒的小牲口。


金泰亨闭上眼。就该这样,死在此刻,一了百了。




闵玧其笑起来,这是个属于五年前的笑,笑就是笑的本质,笑得那样好,笑得毫不受伤。笑过之后,他垂下头,一段长久的沉默结尾,他狠狠地咬了金泰亨一口。


这个吻动情至深,几乎让人立刻发抖。没有拳头,没有子弹,没有冷漠的嘲讽粗声粗气的谩骂……闵玧其喝醉了,要么就是疯了。可是他疯得好可怜,他到底在天台上待了多久?潮气把他泡透了,浑身湿漉漉。烟味酒味,把他弄得一塌糊涂。金泰亨不禁想,到底积攒了什么,才能从这副细窄的身板里,爆发出来这样一个吻?


金泰亨直觉很不好。即使你笑着,也不快乐。但他认了。而且你在发抖,你把他抖得浑身吱呀作痛,不可救药。


“你要掉下来了。”他一颗心砰砰乱跳,气都喘不匀了,还自作主张,紧紧抱住你,手臂收紧再收紧,直到你整个人都能埋入他怀里。他的毛料大衣跟你脖颈阵阵摩擦,一种很舒服的淫荡。金泰亨不怕死的伸出手,那种摸法是摸丝绢,摸瓷器,摸到最后到底还嫌自己指纹粗糙了。


叫作闵玧其的男人其实轻的要命,估计抱一天他也不累。这个想法把金泰亨弄得有点开心,反正他就是个能在感情里穷开心的人。




为了更进一步的审理工作,天台这段曾被多次提审,上头要求是“不放过每一个细节”,细节当然重要,一个年轻少校和一个高干子弟之间的爱情细节,有人活一辈子闻所未闻。更何况两个当事人背后更有千丝万缕、一言难尽的关系。为了细节们,金泰亨吃了一段苦。我们的队伍真是腐朽透了,从里到外脏得可怕,谁先主动?有没有继续?最后进行到哪一步?那些怀有轻度猥亵的问题,让金泰亨彻底丧失腼腆,提审到第四天,他像个被多次轮奸的姑娘,内心不起任何波澜。但是他仍坚持在供述的末尾反复强调着:你知道吗?这个吻以后,我可以为他做任何事,我可以为他去死。


真不害臊啊。记录员把笔一放。他把这个奶过三个孩子的老大姐都给臊得心惊肉跳。






7.






现在我们可遇不到金泰亨这号人。




不仅如此,大家对痴男怨女还很不屑,谁要这样啊?作为高级动物,我们主要任务是捍卫尊严,抵制真爱。我们中的哪个傻子如果谈情谈得连脸都不要了,那他这辈子在别人眼里别想翻身。


我们还有理由相信,金泰亨是个完美的情人,完美于他在一段感情里永远处于饥饿状态。他看着你的眼睛,你就感受到无声的告白,大约一半女兵在梦里跟他谈恋爱。这个金泰亨,搞出那么大动静、丢整个军区的脸的大校之子,我们对他是又可怜又嫉妒,我们谁也做不到豁出脸皮去爱,为一个眼神、为一句话去爱。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他很会爱,他天性浪漫。他拥抱你的全部理由,是无法容忍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浑身发抖。


为了给你取暖,他就把自己点燃了,这一腔热血很快被证实是好心没好报。一切都在驶向一个谬误,所有人都预感到未来的触礁、沉没,谁也不纠正它。沉没究竟有没有看头,只有我们自己心里清楚。


尤其是女同志,要比男同志看得更透些。她们在“左眼皮一跳我就感觉”之后出口的话,往往在日后得到极大印证。这有什么啊,她们还不屑一顾,挺瞧不上自己,每个女人不预料出几个日后成真的预言,都不配长个脑子。万幸是再过个二三十年科技逐渐发达了,大家获取信息也不再依赖于婆娘们的嘴,这群玩弄玄学跟形而上的高手才彻底匿迹,然而在这个遥远的下午,并非高手的林安娜写坏了第三根钢笔时,仍然在脑海里跳出一个绝对正确的不详征兆。


她决定跟金泰亨谈谈。


没想到是金泰亨先找的她。金泰亨走进休息室,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刚一坐定,她就很绝望地明白了:他是来摊牌的。一切尽在不言中,金泰亨已经把脱胎换骨完完整整写在脸上了。林安娜觉得有点可笑,好比你克扣良久,终于攒够钱要给头牌赎身,人家却背着你把自己赎给别的恩客,一夜之间从良。钱和人,情和义,统统不要你的。


林安娜心底一阵悲哀,她很慢很慢地旋上笔盖,半晌开口:“是闵玧其?”


她只有四成把握。


金泰亨却点了头。连点头都是善男信女的模样。


她被伤透了,伤透好一会儿,她想起金泰亨是不是早早地就对于这三个字意味深长了?想起前几天那个被晾在风里的晚上,撞破好事的或许不是别人,正是闵玧其。她心里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输得很被动、很笨拙。这就是女方比男方大的弊端,这种时候都不能扮个嗲,呛一句:你就这么想不开?


反倒是金泰亨来可怜她了,竟然满脸正经,起意抱她。当然是别无用心的抱。林安娜冷冷看他,好一个白璧无瑕!到底还是年轻好,抽身抽得快,从一段风流到另一段风流,跳出跳进,姿态是薄情,但至少不会难看,到了另一边,干净的宛如新生!可是人心肉长,天下男人,金泰亨做到了顶尖的薄情。


林安娜没法打断自己的念想,她想象那个进入过别人身体里的器官再进入她自己,真他妈的活见鬼了!她一阵目眩,整个消化系统都在抽搐。攒了二十几年骂不出口的脏话此刻全都找上门来:金泰亨你真是贱得可以,放在碗里的不吃非要打野食?不看看什么货色你也碰?也就是个男人,要换成女人早被人当破鞋使了。你就用这副表情抱他吗?你们两个,到底什么时候勾搭到一起的?


啊……闵玧其。


她眼睛忽然亮起来,很快活地笑了。




十年后的林安娜已经成功把自己嫁给一个高级军官,她怀着孕,妊娠反应剧烈,边吐边在心里骂出一串很顺溜的脏话。丈夫人不错,长得也还可以,他们就像所有军人家庭一样,一年见两三面。真是谢天谢地了,她信了教的妈说,一个姑娘家,当年搞出那种事,她以为林安娜这辈子算是完了。哗哗的水声中,林安娜勾着腰,一脸狼狈,她看见镜子里这个高龄产妇,第一次在婚后用陌生的眼光审视自己。一层浮肿,还是好看的吧?她不太确定了,她自认已经死了很久,好不好看,毫无意义。


她是个不太好做思想工作的人,极度不配合调查。我们普遍认为,整个事件中,林安娜犯有不可饶恕的错误。错误在于她本可以制止后续事态失控,但她没有。她的疯言疯语和过度荒唐,只因人性本贱。她原话就是这么说的,她自己也承认,早就死在了那个遥远的下午。


在这个下午,金泰亨让她经历两次失去。那张作孽的脸时刻提醒她:再有二十年五十年,她也遇不到这么个人物了。这一秒她发疯一般爱上他,这次恋情更惨,他们所有回合都结束在这个房间的五分钟里。


金泰亨给她笑得后背发毛,她笑得太暖和了,太大仇得报了。她很痛快地说:“金泰亨你想好了,你知道闵玧其是谁吗?”


金泰亨没预料到她会这么问,脸上浮起一层耻辱。他就着耻辱,再次点头。




林安娜更上一层楼地叹为观止了。




8.




闵玧其合上报纸,恼怒地看了一眼门外。


闵玧其太厉害了, 给闵玧其摆弄一下,金泰亨什么毛病都治好了。他眼神沉淀下来,再不往空气里乱飞勾子,女孩们经过他,那种被勾得又痛又痒的感觉全然消失。一个大众情人死了,另一个金泰亨从那层皮囊里脱颖而出,活得还更旺盛。


他太不幸了,通常人们要在后半生才能遇到自己的此生真爱,然后在安全的后悔里,度过余生。他十四岁就遇到了,二十来岁就得到了。拜托,真爱,光用听的就要闯祸了,还有什么好果子吃?


闵玧其今天的阅读工作进入收尾。不止是阅,他真的会读出声来。有时是民主党报,有时是前线来的书信,反正每天如此。我们都说金大校早就给判定成脑死亡,任何一个实习医生都能给你讲得头头是道:听不见,看不见,在永恒的黑暗里切断一切感知。


假如闵玧其平日里是个心思细腻、脾气温和的人,能干出这事也不稀罕。可他不是。金泰亨感受到一丝微妙的叛变。隔着那道门,他看见闵玧其将手里的报纸对折,面孔微微冲向病床,笑着说了一句什么,可能是前线打了胜仗,或者仅仅是“天气还不错”。角度问题,金泰亨只能看见他一半的笑。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靠看的就能懂他的语气了:轻快,默契。就像病床上的人随时会呼应。


他忽然意识到,闵玧其同他父亲的关系,要比自己跟父亲亲密得多。


这回他没法稀里糊涂把自己糊弄过去了,像是绵里藏针,平时在兜里藏得好好的,总有一刻跳出来,给他一下,他就受不了了。




一路上金泰亨脸都是黑的,随他的便。闵玧其走在前面,头都不回,他真是太擅长治理金泰亨。等走回招待所,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时,他做了个“请滚”的手势,金泰亨已经急的眼眶微微发红。


闵玧其大概能理解金泰亨为什么不开心,但他绝不接受。


“我累了,”他试图用门把两个人隔开,“你自己去吃饭吧。”


“我不。”


闵玧其彻底丧失耐心,跟一个喜怒无常的孩子置气,到底谁比较无聊?他对自己莫名的失望。金泰亨反应很快,见要关门,立刻从外面顶住,他力气很大,闵玧其费了好大劲才严丝合缝的把门锁好。


“你不能这样!”


他在门外喊道。声音是急火攻心,火烧火燎。


不能怎样?闵玧其想。不能不让你进来,不能不接受你,就因为我率先犯贱,就不得不跟你纠缠不清?我们谁都知道这是个错误!门外这个得寸进尺的男孩,他们之间的关系到底算个什么?无论如何,跟一个只有十九岁的男孩斡旋,真是太危险了。


没等闵玧其理出半个头绪,嘭的一声巨响炸在他面前,门被毫不留情地踹开,力道之大让门框与墙体的连接处裂开半圈纹路,接着,这幢可怜的四层小楼整个都在余震。破门而入的金泰亨反而比刚刚平静许多,他背靠着门板,让它恢复成完好无损、未被闯入的模样。靠上去的一瞬间,合页不争气的掉下两个。


闵玧其很确定,一个男人这副架势闯进来,下一步大概是要大打出手了。


但他完全想错了。金泰亨那只本该出拳的手伸过来,不容拒绝地握住闵玧其的手,握得死死的,越握他越伤心,越握,他越察觉到闵玧其的薄情。


“你不能什么都不说……”他用闵玧其的手背飞快地擦了下眼睛,“不能什么都不说,就让我一个人走。”


因为一次一次被人抛弃的感觉,太难过了。


很硬的对峙中,闵玧其竟然先软下来。金泰亨被抛弃了多少次,恐怕自己比他还清楚。很快,他将遭遇又一次抛弃,来源于他父亲的抛弃,也要上路了。闵玧其心里痛缩一下。多稀罕啊,闵玧其,你这样的人,也会为这些事痛一痛。


你看着他,这张全然陷入儿女情长、对战争毫无痛觉的脸,你决不能说他面目可憎。他也可怜,除了爱情,什么都不和人世计较了;但比他可怜的人多得是!战争里的妻离子散可不可怜?无家可归可不可怜?你手下那么多十六七的学生兵,这辈子连恋爱的滋味还没尝过,就死在火线上,他们可不可怜?


为国家,或者为真理牺牲——这种人是真实存在的。从出生就受得无穷无尽的宠爱,给保护得全须全尾毫发无损的金泰亨,在战争年代里,算得上耻辱了。


让我们大吃一惊,你原来是嫉妒金泰亨的,大后方的年轻人心安理得谈情说爱,就是你们血的代价,你们受苦受难的成果。


……你一阵苍凉。




根据金泰亨交待,当天傍晚发生的远不止这些。


早先说过,我们这些人直觉很准,对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能黑暗而精确地解读。在解读里,你们终于不负众望,有了那层关系。


对付闵玧其这类角色,非得用非常手段。金泰亨野得很,一旦开始攻略,闵玧其就溃不成军,妈的,我要杀了他——他想。等了一秒又一秒,他始终没动,直到杀机消失掉。他对自己的轻浮很绝望,无论这有多不合时宜,他有多不愿意,金泰亨都能把他的尊严踩在脚下,一操了之。他们刚刚大吵一架,或者说金泰亨单方面的吵,吵架让他火上浇油,接近炸裂:从十四岁起,金泰亨等了五年,他不想再等了。


门锁不上,窗户也没关。闵玧其就让他放肆地把自己按在床上,床板吱嘎一声,多厉害啊金泰亨,连床都投降了。


各种奇怪的感情交织在一起,他居然难过地想哭。闵玧其伸手去按他的眼角,心想,你哭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幸运死了。


金泰亨的双手从他两边肋骨叉到背后,紧紧箍住,这样不留缝隙的抱法,让他觉得闵玧其实在太瘦,瘦到他怎么抱都是扑空。这是他床上表现最差劲的一次。闵玧其把他弄得神经兮兮,当闵玧其把手伸向床头的抽屉时,金泰亨反应极快,先他一步,稳稳按住他落在上面的手。被吓唬过一次就够了,他可不想真被子弹还是什么打穿。


他缓慢拉开抽屉,看了一眼。一个虚张声势的小动物中了枪,被打回原形了。


——里面是散落大半个抽屉的安全套。


跟牙膏肥皂剃须水这类日常用品一样,安全套也是按月供给的。我们知道,这跟普通士兵用的那些成捆扎在一起的乳黄色橡胶玩意儿完全不同。这种洋货,一个校级军官,一周供量是四个,如此推算,一个月下来十六个。开什么玩笑?完全不够!不用留名的意见簿上写道,打完仗回来,一晚上就能把一周的量消耗了。


金泰亨盯着那一堆包装高级的安全套,粗略估算,一百来只,花色包装各不不同,唯一的共性是,它们全部都是四个一串、四个一串,心灰意冷地躺在抽屉里。


从这些“军需用品”下发到手上开始,闵玧其就没用过它们。


金泰亨脸色绯红,他无法想像闵玧其能禁欲到这个地步,他每天晚上都是怎么渡过?在这样一间冰冷的起居室里,独自一个人冰冷睡去,就这么,把自己白白浪费掉。


“不用。”——他推上抽屉,动手剥掉闵玧其身上最后的衣服。


闵玧其骂了句脏话,骂的金泰亨浑身热辣辣暖洋洋,骨头都酥了一半,你骂吧闵玧其,你最好能坚持到最后一秒仍骂个不停,金泰亨是很愿意看到你被干得魂飞魄散,嘴里还不依不饶。


窗外的喇叭突然刺啦一下,开始广播。放饭了,招待所小楼里逐渐有了生机,脚步从一楼至四楼嘈杂起来,搪瓷杯子和铝饭盒们敲敲打打,从这扇锁不住的门前经过。金泰亨突然盼望他们中的一个,能误闯进来,这样就能将他跟闵玧其这段不见天日的关系曝光,他们终于大白天下,闵玧其想赖都赖不掉。


但他还是捂住闵玧其的嘴,在进入的同时,他低下头,万分珍惜的吻住闵玧其近乎透明的耳垂。


“嘘。”他附在闵玧其耳边嘘了一声,“那就劳烦你,把嘴闭严实了。”


闵玧其疼得想宰了他,他也是才知道,金泰亨在床上的手腕多得很,全都不知羞耻,不上台面。




9.




五年,太久了。五年时间,足够金泰亨把自己磨练成一个情场老手,再见到你,拿出浑身解数来对付。一个从善如流的金泰亨,跟全世界所有污秽的男性都划清界限。只专心爱你,他还是输了。或者问题的关键不在他,我们几个经验丰富的侦查员聚在一起,最后恍然大悟:问题出在你这,闵玧其。出于某种我们暂且无法知晓的缘由,你是谈不了恋爱的。健康的,正常的恋爱。


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你筋疲力尽,却在黑暗里睁着一双无法入睡的眼睛。你感到他的抚摸,从脖颈开始,经过了七块颈椎,十二块胸椎,最终停在腰间。他的手很大,又充满孩子气,摸得你毛骨悚然。他现在懂得分寸了,停了一会,便轻轻抽身,在床的另一侧,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你占据着一端,金泰亨占据床的另一端,像一对同床异梦的老夫老妻,就这么相互牵制,相互分歧的过了许多年。


“到此为止了。”你闭上眼,忽然开口,“我下周回去。”


“什么?你什么意思闵玧其?”金泰亨坐起来,不用看也知道,他正用目光把你从头到脚突突了一遍。


“字面意思。”




事已至此,我们才否定之前对他作案动机的猜忌。原来金泰亨自己对这段感情也并不是表面上那样胸有成竹,他的自信是给外人看的。你们之间的关系,更像是他捧着的一只脆弱而充满裂纹的瓷器,哪里添一道新裂纹,他就捧住哪里,可是他两只手快要不够用了。它时刻要碎成粉身碎骨。


总要碎的,但不是今天。


金泰亨长久地沉默着,这是个好兆头,这下他该心服口服,知难而退了。他开始一件一件把散在床下的衣服捡起来,再一件一件穿戴好,他甚至很绅士的把你的衣服也整理好,就放在他刚刚躺过的地方。


这才像话,闵玧其松了口气,去爱全世界吧,别为难我了。


走到门口,金泰亨才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你一眼,看得人心肠破碎。


“没那么容易,”金泰亨说道,“你别想甩掉我。”




野战医院全体医护人员的睡眠时间,在轰轰烈烈的政治任务到来之前,被压缩到几乎没有。门口打出“入伍光荣”的横幅,色彩绚烂,漫天翻卷。今年的征兵体检照样火爆,而不同于往年的是,今年的申请名单里,大家还看到了金泰亨。


通过体检的名单每隔一天进行公示,六天过去,公示了三组,他的名字连个影都没有。他还不知道,这三个字从投进去,就有人让它石沉大海了。今天下午,要在小礼堂里宣读最后一批名单,如果它还是翻不出个浪花,那金泰亨将失去今年入伍资格。这个损失在金泰亨心里,是我们想得到的伤害还乘以十倍。


金泰亨停了片刻,才叫住他。


其实离着老远他就看到闵玧其了,即使是个背影,也能从制服上那两条肩胛骨撑起的三角形认出他来。给睡过了就是不一样,他有点下流地想,睡过之后,身架子怎么逞强,气质都被睡软了。他注视着他,光是背影就能看出闵玧其大概是站久了生出厌烦,他很是心爱,连这个烦乱的背影都爱,连这个和所有人都不太一样的三角形褶皱都爱。


“你来看名单,”金泰亨痞声痞气,“看名单上有没有我?”


闵玧其从告示栏前回过头,被阳光刺个正着,眼睛眯了一下。


金泰亨一下就看出,闵玧其情绪不坏。他不懂什么是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他只知道,他做了一件事,这件事让闵玧其有点高兴。他花费心思绕了那么大圈子想取悦他,没想到最后,闵玧其被如此简单地取悦了。人来人往中,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幸福变得踏实,有着落,甚至触手可及。他在这个百分百的公众场合里,活腻了一般伸手抱了抱闵玧其。


“如果有一天要跟你分开,我肯定受不了。”


总有那么一天,金泰亨却心想。他勾着背,下巴缩进闵玧其的衣领,埋了又埋,他真心喟叹:“我爱你,爱到想死在你手上。”


他发着傻,说着疯话,直到闵玧其把从不离身的银色勃朗宁稳稳塞进他的手里,他才意识到闵玧其是特地来送一件礼物的。枪身冰冰凉凉,他悄悄勾了勾扳机,他俩的指纹,就在上面秘密重合了。


“你怎么了!干嘛把它给我!”他装模作样塞回去。对军人来说,一把称手的枪,比命还重要。


枪还是回到了他手上,闵玧其说这是你父亲的枪,本来就该属于你,换作他,今天也会把它送给你。


“等你出来,我想跟你谈一下——”闵玧其推了他一把,要他快进去,礼堂外零零散散已经没几个人了。


“……关于你父亲。”




是这一把?


我们的犯罪嫌疑人点了点头,脸上是大火过后,烧个干净的表情。


是这一把。M1900式勃朗宁,枪管银色,口径是7.65毫米,一次上弹七发——每装填过一颗子弹,就对应了一次伤害,一条人命。闯出这么大祸的手枪,此刻作为物证装在隔离袋中,完全静止状态下,它显得格外无辜。


听说你射击水平不错?


那是肯定,我们早就翻过你所有档案,你从军官学校肄业,在校两个学期,拿过两次优秀学员,你的优秀没给人留下任何印象,那也是理所应当的,作为你知名父亲的儿子,得表现平庸,才会突出。所以第三个学期,你母亲做主,替你递交了休学申请后,谁也没有记住你。


金泰亨,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你现在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已经开始悔悟?


悔悟?金泰亨想,是该悔悟,悔自己毫无准备,被闵玧其轻轻一推,就走进了那个下午。


这个著名的下午。如果野战医院也有本野史别传,那它一定是浓墨重彩的一章。在此之前,大家对你们的猜忌都在暗地进行,像偷似的:偷吃、偷情、偷人,全是快乐又卑鄙,那就是你们的关系。这个下午,大家终于可以走到明处来,光明正大地指指点点。所有好奇心都在这个下午被喂饱,所有猜疑都有了他们想要的完美答案。看看,就这么两个不知廉耻的人,值得我们来保密?值得我们憋得这么苦?


大家还共同感激林安娜,是她给了这么一个报仇解恨的机会。名单读到一半,大家就看出这个女人耍什么把戏了。事实证明,女人就是个炮仗,线引子有长有短而已。长的短的早晚都会爆。林安娜那条引线出类拔萃的长,金泰亨找她摊牌,她没爆炸,原来是要等到今天,酝酿出一场声势更浩大的动静。


最后一个名字落下,金泰亨脸色格外难堪。林安娜立刻调整了坐姿。她今天妆容比平时用力,女人的战争总是很艳的。


她坐在靠左手第一排,连位置都是备战状态。有意无意的,她捻起面前所有表格的最下一张,抖一抖,将什么往空气中散播出去。金泰亨立刻接收到了,他几乎是几步飞扑过去,伸手欲夺。


“林安娜!”金泰亨死死盯住她,“我就知道是你。”


礼堂一下安静下来,大家看戏似的,反正两口子吵架小情侣闹翻,百看不腻。


“是我,”林安娜楚楚可怜,攥着那张纸不肯撒手,“我不能让你去,你忘记当初是怎么答应你妈的?”


所有人在心里噢了一声。当初。原来林安娜早已登堂入室,成了金家人。


金泰亨被这么将了一军,简直恼羞成怒:“你搞什么鬼!咱俩早完了!我他妈跟你没关系!”


林安娜悲情得快要垂泪了:“你根本就不听我的,我给你机会了,你自己不珍惜!”


这……什么跟什么啊。金泰亨有点跟不上了,女人怎么一秒一个花样?他顿了几秒,积攒了几秒的耐心,刚把手搭在林安娜肩膀,就被她一个决绝的、戏剧的扭肩打断。


“为什么是闵玧其?”


她声音不大,闵玧其三个字却咬得清晰,有力。足够礼堂里几百号人听个一清二楚。还没等这一波冲击过去,第二波冲击就来了:金泰亨漫不经心笑了,他笑得比亲手打了林安娜一耳光都伤她的心。


“因为我乐意,我爱他。”


这回大家再也按捺不住,人群嗡了一声,所有窃窃私语集体共鸣起来。爱,这么不得见光的、充满痛症的字眼,他轻轻一吐,就出了口。还是爱一个男人,爱一个那样的男人!什么时候轮到这个毛没长齐的小子在他们面前轻浮地表白真爱了!


“你无耻!”林安娜终于爆发,整个大堂都是她带着哭腔的尖叫,有一半上了年纪的老同志被吼得摇摇欲坠,仍坐在位子上任其折磨,这么个可怜女人,被金泰亨的混账弄得一塌糊涂,把自己脸皮都撕下来了!你怎么好跟一个在爱情里受伤的女人计较!


她从头到脚打量着金泰亨,用她的苦恋目光,目光自高向低,她的心也自上而下。金泰亨鬼迷心窍了!她的爱情进入殊死阶段,死就死吧!她都死过一回,还有什么事,能比死惨?她彻底装填完毕,可以把恨意发射到四面八方。


“你乐意?闵玧其是谁啊!他跟你爸是什么关系你不知道?别人都当个笑话看你!大校家家风出了奇的开放!儿子和爸睡了同一个!”




我们现在不太忍心看金泰亨。


无论是这个坐在这儿向我们供认一切的金泰亨,还是那个下午,独自承担那么大的一个破裂的金泰亨。他脑海里什么东西轰然破碎,碎的正是那个用来维系着同闵玧其感情的脆弱容器。一片鸦雀无声里,有百分之八十的人确认自己猜对了他们之间的不齿,可是所有人都在躲躲闪闪地看他,他们不连贯的目光里,金泰亨再也不是薄情寡义的宠儿,不是游刃有余的浪子,相反,他们变得很怜悯他。


林安娜也看着他,他空白一片的表情。闯这么大的祸,她将将明白:原来金泰亨并不知道。




金泰亨,你什么都不知道。




10.




原来是这样,原来如此。金泰亨浑身麻木,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被骗了,被狠狠耍了一通。他什么都不知道就上了你的当,为此他还愧疚很久,怎么就爬了自己哥哥的床?原来根本不是那样!所有浓情蜜意都是假的!他几乎戒断一切,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你们是不一样的,原来一切都不能免俗!他终于成为一无所有的人,他这把单箭头的枪,遇到你后花光了所有子弹,死到临头,都没有把最后一颗留给自己。


是,这就是真爱,可没人肯告诉他。这样错误的,疼痛的,熬不过去的,才是真爱。


关于这段记忆,他一直模模糊糊。模糊中,闹剧终止于一个全副武装的特护用髋骨斜着撞开礼堂大门,她戴着手套的双手举在胸前,林医生!4床……她焦急地喊。林安娜脸色煞白,立马放下战场。人群骚动起来,大家纷纷起身,向门口涌去,脸上是意犹未尽,草草收场。


一位战争英雄当然值得全院放下一切来抢救,大校的生死,当然比他儿子任何一个花边新闻都重要。


金泰亨被人群推搡,被动着挤来挤去。人群把他冲刷到哪,他就跟到哪,一截海难中的朽木。恍惚间,他看到等在门外的闵玧其。涌出的人群像是一条不可逾越的河流,他隔着这条河流,看向对岸的闵玧其。你们的目光恰巧相对,你看到他死去的双眼里忽然淌出的泪水,他看到的,是你的一脸苍凉。




葬礼在三天后举行。按照本人意愿,告别仪式后,大校的棺椁将披上国旗送往居昌老家安葬。


灵堂设在镇上唯一一个基督教堂里,金泰亨戴着白线手套,手捧遗像。有人握手,他就取下手套,平静的伸出手去同他们握一握,脸上是挣扎过后的皈依。明白人一看就懂了,他一身情痨这是快好了,给这么整一下真够呛。不过,年轻时谁不是这么过来的?死者长已矣,大家忽然释然,继而宽容了,他们看着金泰亨在这三天里洗心革面地升华:他成熟的速度简直不近人情。金泰亨越来越像个大人,但离成年人的圆滑复杂又差了那么点味道,至于之前礼堂下午的所闻所见,大家选择默不作声,权当作一个群体机密,任其腐烂了。


每一夜都是枯坐的一夜。没人知道整夜守在灵堂里的金泰亨在想什么,他一生都没有跟自己的父亲这么长久的独处。大家对于要发生的悲剧,有了一丝隐隐约约的预感,因为在大家的猜测里,金泰亨对你,该是恨之又恨,恨不得将你杀了又杀,埋了再埋。


他们又想错了。


他确实是在等你。如果等不到,他从此认命。可是他等到了。


他的腹稿写好又涂乱,见到你的那一刻,全盘瓦解。只有你知道,白天的应付耗费他多少力量,他已经是个空壳,早被抽干了。


“金泰亨。”你叫了他的名字,一个剧烈的化学反应从此引爆,你见识到一个男人的崩溃——同时有男孩的放肆,男人的茫然。金泰亨再也无法负荷自己来势汹汹的情感,在你的怀抱里全线崩溃。他哭很深很痛,哭得一座山峰土崩瓦解,从一米八,哭成一米六,最后是一米不到。


他死了心了。这么漫无目的、无理取闹的哭法,只有一个死心的人才敢让眼泪这么不要命地流。可放声大哭是件多痛快的事!至少在这个过程里,他可以放弃尊严,放弃抵抗,他再也不想坚强了,他才坚强那么一下,就遍体鳞伤。他斗不过任何事,斗争的结果是他不光丧失了爱情,尊严,还丧失了血管里流淌着的东西,在人间的最后一条羁绊。


我们才意识到,他从此就是孑然一身了。任何档案,直系亲属一栏,可以简简单单填上“无”。


可惜他的情人是你,闵玧其。你真冷漠啊,连句安慰人的话也不说,你能给的,只有轻轻蹲下去,将哭成一滩的他,重新收拢在怀里。


“你该见见你父亲。”金泰亨听见你的声音,你很少能这么温和跟他讲话。


“哪怕十年前,那时他老得没这么快,你几乎和他一模一样。”


你慢慢捧住他的脸,细细端详,如此年轻,将来还要吃很多苦头的脸。你在战场上见过那么多人,身负重伤,苟延残喘,看样子活不成了,但是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和调养,他们都幸存下来。再重的伤也有痊愈的一天,哪怕情伤。


更何况金泰亨有一辈子的时间。他才十九岁,天上的星星呢。


闵玧其叹了口气,金泰亨的神色,像极了一位故人。


他忽然笑笑,“其实你是所有孩子里,最像你父亲的一个。”




11.




破案之后无法如释重负,我们还是头回遇到这种事情。每年经手那么多案件,打架斗殴,奸淫妇女,小偷小摸……哪个案子不比这桩办得痛快,办得舒心?从预审开始,我们对这位犯罪嫌疑人的审讯长达一个月之久,期间提审的每一位目击证人,都反复强调嫌疑人过于年轻,能否法外开恩,再给他一次机会。可惜的是,杀人偿命,这种机会,每个人都只有一次。


困扰了我们一个月的问题再次袭来:到底是为什么,金泰亨,到底出于什么目的,你要用掉这次机会?


我们始终无法释怀的是作案动机,所以金泰亨,我最后问你一遍,闵玧其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


他从闵玧其的掌心里抬起脸来,他听见了,但他还要听闵玧其再说一遍,好把心再死透一点。


“你到底把我当成了谁?”


“我的教官,也就是你父亲,他从没背叛过家庭,他临死之前还想回到你们身边去。”闵玧其轻声道,原来他有那么多耐心,而再不用,就没机会了。


“没有其他人,没有别的孩子,你是他唯一的儿子了。太可惜了,你都没好好见见十年前的你父亲,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就看到那样的他。有时我羡慕你们,你和你哥哥们,能和你父亲这样的人成为血浓于水的关系,我不知道我这样是不是有点……”他的目光越过金泰亨的肩膀,看向虚空一点,“病态。”


“这种无法道明的情感让他蒙羞了,你没法猜测人们会用多坏、多无耻、多难以费解的黑暗去想你,”闵玧其寂寥地笑道,“我那个时候像你现在这么大,充满漏洞的二十来岁,每天每天,把自己的行为动作都规范成一个模版。我根本不知道从哪把自己泄漏了出去,即使这样,我也很好地按照你父亲的希望,成为一名军人,每一天、每一秒都在严谨,后来我遇到了你——”


这就是我的秘密,闵玧其想,从浑身是血被你父亲救起,我把它藏了十年,是我遇到你之后的人生长度的二十倍。


黑暗里,金泰亨用眼睛摸索到闵玧其的目光,目光与目光厮磨一会。他忽然很想问一句:你有没有爱过我,哪怕一个瞬间,哪怕只有一秒?


闵玧其从来不给他这种机会。再见了,他站起来,轻声道。


他必须要立即回头,再不回头,金泰亨会看到这个满脸是泪的他了。






——我们把什么给遗漏了。什么关键的东西,让你们放下一切,停止彼此纠缠的东西。你们竟然有过真正相爱的瞬间,转身那一刻,你浑身轰鸣,仿佛再次被十年前的炮弹炸穿。你终于悟了,你没有错过。你只是不知道,金泰亨有没有错过这个瞬间。


对于最后一次看到金泰亨同闵玧其在一起,大家说辞不一。有人说是金泰亨先举起枪,瞄准了闵玧其,离那么远呢,开始谁都没在意,可他枪法有那么好!是我们小看他了!有人说那怎么可能?闵玧其是个什么人物?怕是早就发现了那把枪。一个军人,给枪口对准,距离再远也有知觉。他就是故意停下,停在了金泰亨的射程里。


或者金泰亨也不想活了,第三个人说,他那个阵势,要不是枪响后,我们及时发现,及时按住他,下一秒他就拿枪崩开自己的脑壳!


这种事,只能找当事人问个清楚,可惜一个绝不开口,另一个我们永远也问不到。




护送遗体的队伍和赶回前线的闵玧其在同一天启程。野战医院撤走一半人,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石头落地。大校死了,金泰亨即将完成他落叶归根的归葬,所有人尘埃落定,死了总比熬着好。这是个老式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晴朗天气,所有人衣着庄重,出发的人送行的人,给这样的滤镜勾勒得十分浪漫,于是他们放松警惕,多多少少端着点姿态,心里是痒痒麻麻的舒坦。




你看到它了,那支银色勃朗宁,你先发现它才瞧见人的。你一下就知道他是来干什么了。想想也是,不这么干他就不是金泰亨了,你想起他那句“我爱你,爱到想死在你手上”。这就是他的爱情箴言啊,爱是要命的。这个傻孩子。




在一起的一半时间里,你们互相猜忌,另一半时间吵得一点没有默契,但就在这一刻,你忽然懂了,其实他心里有数,谁都不能阻止他的叛逆,莽撞,他坚持用他的方式,那么焦急地袒露什么,迫切地找你确认什么。你也就原谅了他,像原谅一个少不更事的情人,一个娇纵惯了的伴侣。




要我说,你根本不像一个赴死之人。


是我们误会了,原来你对他的爱意,发生得那么早。你对你的死,过早地预料。


再没比你更从容的了,你用戴了手套的手指顶了顶帽檐。在他眼里,整理过后的你,仪态完美,脸上的笑比你们拥有的任何一个亲吻还要甜蜜。日光软和,风也软和,吹过你时,一切都刚刚好。




你转过身来,重新回到他的瞄准下。




这就是你这一生里,对他作出的唯一告白。














-全文完-






                                         神隐 


                            2016.7.15  02:35  SZ








人之本性是趋于爱的,这才是我们之所以无法刀枪不入的理由。





【黄金】Another One Bites the Dust(完结)

少年啊:

【黄金】Another One Bites the Dust


CP:黄旼炫X金在奂


BGM:再见,谢谢你们的鱼


微量五金蟹 内容比较散乱 可以自行想象自行解读


 


黄旼炫最终还是和金在奂分手了,或者说金在奂终于彻底离开了他,无论在外人看来是哪一方落荒而逃,黄旼炫也需要平静地正视这个事实:这间一室一厅的屋子里不会再有金在奂了。他临走前说:“你可以换个房子了,这一年真的委屈你了。”黄旼炫听出这句话里的讽刺意味,没有反驳,没什么语气地问:“你的衣服留在这里吗?”金在奂没理他,裹上长到小腿的羽绒服出了门。


3月天气刚刚转暖的时候,朴佑镇在防盗门前来回踟躇,终于按响门铃时,黄旼炫走到这一层的楼梯台阶,“佑镇?”


朴佑镇吓了一跳,像犯错似的把两只手背到后头,“旼泫哥…中午好。”


黄旼炫温和地笑,晃了晃手上的便利店塑料袋,“吃饭没?我买了几盒便当。”


朴佑镇坐在客厅沙发上手足无措,这间小屋子跟去年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变化,房子主人爱干净,自己工作忙就请了钟点工每天上午来打扫,沙发上的抱枕还是双人配套,门口鞋架上也还是有两双替换鞋。厨房很小,天花板又低,黄旼炫操作微波炉时甚至要微微弯腰。朴佑镇干坐了10分钟,黄旼炫端着速食便当过来,在茶几上铺了各式各样的传单,其中就有本月某个音乐会广告,黄旼炫所在组合的名字被放到最大,明晃晃地悬在演出名单的第一行。


“来之前怎么不跟我说?”黄旼炫将泡好的茶包递给朴佑镇。


“我都不准备来的,”朴佑镇小声嘟囔,“我想就碰碰运气……”


他想的是黄旼炫如果不在这里了,他就不用做这件尴尬的事了。


黄旼炫喝了口茶,眯了眯眼,“在奂让你来的?”


朴佑镇点点头。


黄旼炫笑笑,“让他自己来。”


朴佑镇面露难色,拽拽黄旼炫的袖子,“旼泫哥,你到底跟我表哥怎么了嘛。”


黄旼炫将茶喝完,“也没怎么,他有他的想法。”


朴佑镇想说我还是相信哥你不是坏人……话到嘴边想到金在奂那副面如死灰的表情,心里那点恻隐又让他良心发现,于是他选择跟黄旼炫默不作声地吃饭。


 


朴佑镇在去年刚到首尔上学时才知道表哥跟个男人搞到一起了,这着实对他产生了不小的冲击。彼时他刚刚以高中毕业为借口彻底摆脱了一个男生的纠缠——这事也算朴佑镇18年的人生中较有戏剧性的一部分——朴佑镇一直是个虎头虎脑的普通男孩,16岁那年才开始拔高抽条,终于有人用“帅”来形容他了,终于有女生开始给他目送秋波了,朴佑镇想我终于要拥有一些浪漫的青春故事了……高二过去了,高三开始了,大家都要忙着升学了,眼看着就没指望了,一个同岁的男生跟他表白了。


平心而论,那位男同学肤白大眼红唇长得是相当可以,可朴佑镇是个实打实的异性恋,听到对方说喜欢你第一反应就是卧槽,花了一晚上思考他究竟从哪儿冒出来的——后来终于想起人家叫安炯燮,艺术三班学美术的,艺术生在一块儿活动时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交集。


朴佑镇避之不及,又不好直接拒绝,安炯燮还是会找机会来找他,有时候放学路上他们会恰巧顺路一段,安炯燮走在后面,朴佑镇放慢一点速度,等他跟上来时,又觉得不太对不太好,继续向前走。


高考后返校拍毕业照是他们最后一次照面,天气转暖,大家穿着白色衬衫,不巧下了雨,为了画面效果还是选择在室外拍摄,朴佑镇拍完后跟女同学一起合照,眼看着下一个班级走到拍摄点,他一眼看到了安炯燮——这个班他只认识这个人。


朴佑镇这才发现自己似乎从没有看清过这个人长什么样——他其实在女生间有点人气,不少人说他长得很漫画——朴佑镇有点微妙,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安炯燮的?


他第一次看到安炯燮笑,他通常看到的安炯燮是没什么表情的,甚至有点胆怯和讨好,即使有别的朴佑镇也一定刻意忽略掉了。朴佑镇在这个笑容里回想了一下将近一年来他和安炯燮之间的种种——空泛到无迹可寻,只剩下【安炯燮喜欢朴佑镇】这个定义短语。


朴佑镇有些莫名的失落,他想跟安炯燮说些什么,他在散场时越过好几拨人去找他,安炯燮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跟同学合照时试图占据最中间的位置,伞划到别人的额头被对方猛捶,笑完以后大家散开,朴佑镇走过去,喊道:“安炯燮。”


安炯燮转过头,拿着手机问:“嗯?要拍照吗?”


朴佑镇一愣,“呃?不了吧。”


他不知道这句话改变了什么,就像他从来不知道在安炯燮眼里,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存在。这场莫名其妙的单恋从开始到结束,朴佑镇似乎都没有真正地参与进去。


安炯燮微微抬起头,笑着对他说,“朴佑镇,我再也不会烦你了。”


朴佑镇想,言下之意就是,我再也不会喜欢你了。


在蒙蒙的细雨间,他第一次看到一个人彻底死了心的模样。原来是这样的——朴佑镇想,不开心但也不难过,但就是很明白地告诉你,什么都结束了。就像我们打游戏输了的时候,黑屏上那行醒目的【GAME OVER】。


所以在今年二月春节时,朴佑镇和金在奂一起在外婆家吃饭,其间朴佑镇问起旼泫哥,金在奂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跟他见面了”,朴佑镇从他的表情与语气中立刻就反应过来——这不是玩笑话,他们是真的完蛋了。


这个认知让他有点五味陈杂,朴佑镇在告别安炯燮和高中生涯后有过隐隐约约的不甘和遗憾,虽然即使重来一次他们也一定不会发生什么。这些情绪直接影响了他在看到黄旼炫吻自己表哥时没有太大反感,对他们的关系和感情也没有过多好奇——非天生的同性恋可能是个玄学问题,朴佑镇想,就像安炯燮对自己一样,说不清道不明的。


事实上金在奂也是在神秘的情感驱使下选择了黄旼炫。在一件事情需要二选一时他会看看表以当前时间的单双来决定,金在奂早年吃过些苦头,知道命运在自己手上的那部分其实非常非常小——那么他要尽可能地把他能抓住的东西紧紧地抓牢,哪怕是会从指间流走的水,哪怕是一生只会落地一次的鸟,哪怕是黄旼炫这个人。


他初次见到黄旼炫时对方是某个十八线都够不着的组合的成员,在他们乐队公演的同一片地段开起了mini fm,每天打扮得跟一群牛郎似的来发传单然后载歌载舞。金在奂在休息期间看他们表演,在五秒内按个人审美排了ABCD,A等的少年看起来至多20岁,颀长白皙,不太理人的感觉。没几天后这个A来看乐队公演,因为外形惹眼总是能顺水推舟地挤到前排,金在奂故意逗他,唱歌时对他眨眼,结束了跟他击掌,获得的演出效果不错,变本加厉后金在奂发现这人不是个省油的灯,金在奂跟他击掌后,他扣住他的手不放人回去,似笑非笑地看他,看得金在奂面红心跳。


再后来大家都熟了点,乐队和组合发展到可以聚在一起吃夜宵。金在奂在某次吃烤肉的时候抢着夹菜,被众人七嘴八舌地说不能再吃需要减肥,金在奂悻悻地坐回位置,有一只手从膝盖开始一点一点摸上他的大腿内侧,金在奂心律不齐,转头望着始作俑者,对方微微笑着:“是胖了啊。”黄旼炫笑得人畜无害,金在奂心里骂他是个禽兽。


于是他就真的禽兽了一回,在大伙儿都成年了可以饮酒的情况下,黄旼炫用酒精做借口亲了金在奂。那时刚刚散场,包间的门很窄,大家像排好队的小学生似的一个接一个换鞋出门,最后是金在奂和黄旼炫,金在奂那天很骚包地穿了双马丁靴,他好不容易系好鞋带拉好拉链,站起来的时候胳膊被人一拽,黄旼炫顺手拉上那扇门,将金在奂抵在墙角,低头照着嘴唇轻轻碰了一下。


“祝贺你成年了。”


黄旼炫似乎是算准了金在奂这种较真又不服输的人会报复回来,金在奂合法饮酒的第一夜就醉了,他笑嘻嘻地抓住黄旼炫的衣领,“你玩我呢?”


“我陪你玩。”金在奂低声说,然后舔了一下对方薄薄的嘴唇,跟他想象中一样湿润微凉。黄旼炫在他眼里整个人都是薄的,淡薄又凉薄,一场雨水都能轻易打透他。


黄旼炫却不笑了,捏了一下金在奂的脸,“你清醒了再说吧。”


金在奂事后想起来也只能自嘲,我真傻,真的,我居然把这个人的话当真。但那个当下金在奂还是有点波动,喝醉了脑子也是清醒的,他在那一年多里失去的东西太多了,以至于什么都不敢再轻易地给出去,也害怕再得到什么新的礼物——那些可能暗地里都标好了价格——可是黄旼炫就这样出现,他无法再去想要用什么做代价。黄旼炫轻轻抱着他,“生日快乐,以后都会好起来的。”他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


虽然“以后都会好起来”这种话谁都会说,可是金在奂听到时却有点想哭,徒劳无功的事太多了:他曾经因为歌唱比赛很顺利地签了公司,甚至差一点要发唱片,最后变成了给人唱demo,歌曲版权被骗,又因解约背了债务,还因为旷课太多被音乐学院开除——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隐隐约约觉得以后可能都不会好到哪里去了。


然而在这种消极的时候,他突然受到一个陌生人的爱意,金在奂不得不承认这其中有一些世俗因素,比如黄旼炫长得好看,是那种会让人羡慕的男朋友。


金在奂抱着黄旼炫的时候,心跳的频率就像来源于恐惧。还会有比这更糟糕的时候吗?不会了,我都堕落到喜欢男人了。


可是人生的乐趣又有多少呢?苦集灭道,这些才是为人的主体,而我们只能依靠一点好的希望与回忆活下去啊。


有时候我们选择生活,生活欺骗我们;我们选择爱情,爱情背叛我们。


金在奂选择了黄旼炫,就注定了他既被欺骗,也被背叛。


 


黄旼泫其实猜到了金在奂会回来拿一样东西,只是没想到他是让自己的表弟来,他跟朴佑镇算不上熟,但对这个小男生印象不错,朴佑镇对他的喜爱倒是不加掩饰,上次金在奂跟他吵架之后赌气出门,还是朴佑镇偷偷告密:“旼炫哥,你去二号码头那儿找他吧,我陪他喝完酒他就是不肯回去。”


黄旼炫觉得好笑,“他怎么拉你喝酒?”


朴佑镇尴尬地咳了一声,“我没喝啊,我看他喝,在奂哥骂完也该消气了,你快去吧。”


 


彼时金在奂坐在桥墩上,食指扣着啤酒罐的拉环,来回扣却不打开,啪嗒啪嗒的声音配合江水暗涌的声浪,金在奂觉得自己置身于江水之上,又沮丧又凄凉。他身上还披着朴佑镇好心留给他的外套,上面印着xx大学30周年校庆字样。


他想还是亲情关系靠得住,他跟黄旼炫确定关系后就越来越不对劲了,有矛盾也不能说给别人听,他们的交友圈几乎重合,乐队的伙伴更是会趁机diss:我们早就说了让你别跟他在一起。


黄旼炫还是来找他了,这家伙在还没赚钱时就有了车,20岁的生日礼物他给自己挑了一辆福特,大街上最常见的款式,稳当当地停在路边,黄旼炫逆着路灯的光走来,长款风衣把他衬得比平常还要瘦高,金在奂眯着眼看他,嘴角忍不住笑。


黄旼炫语气还是挺温柔,“你在干吗?”


金在奂晃晃啤酒,“钓凯子啊。”


黄旼炫也不生气,弯了点腰,“江边能钓到吗?”


金在奂抬起手,朝着他新做的发型揉了一把,“这不是来了吗?”


黄旼炫知道他还在为今天的事生气——也不过是他陪几个制作人和女前辈去了练歌房——金在奂描述当时的场景,音都高了几个度,“点什么歌需要贴你身上点啊?”


他的组合刚刚受到一些关注,这种社交在黄旼炫看来是非常必要的——他也算知道金在奂当年怎么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跟公司闹翻了。


黄旼炫说:“有一首电视剧的ost在征集歌手,你可以试试。”


金在奂毫不领情,“我是不是还该感动一下?男朋友那种时候还想着我。”


黄旼炫望着他,话语跟人一样凉薄,“是啊,别人往我身上贴时我也想你啊。”


这话一下子把金在奂脸烧得通红,他们第一次擦枪走火的记忆在金在奂看来太过丢脸,也许是黄旼炫故意灌醉他,反正就在乐队练习的阁楼里,空气闷热近乎凝滞,黄旼炫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背心,金在奂摸着他的小臂,对方的皮肤温度比一般人要低,又不爱出汗,像个天然的降温水枕。金在奂迷迷糊糊地趴在他肩膀上,一个劲往他肩窝里嗅,鼻尖嘴唇擦着对方微凉的皮肤,惹得黄旼炫缩了缩脖子。


“你身上怎么这么香?”金在奂在他脖子上舔了一下,“…咸的。”


黄旼炫就顺水推舟地睡了他。两人在性爱方面都没什么经验,更不用说同性之间,黄旼炫非常耐心,金在奂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似的,他伸手环着对方的脖颈,“这可怎么办啊?”


黄旼炫笑着亲他的额头,“你要对我负责。”


即使这段记忆是当事人的黑历史,金在奂也不得不承认,那个当下他真的能感觉到他们之间有些特别的东西——他刚刚对着江面胡思乱想时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他不至于生这么大的气。


那么是爱情吗?金在奂不敢指望这个,他也不指望黄旼炫会因为这件事跟他道歉了,他心里想得很清楚,我跟他能算什么恋人啊?各取所需的炮友而已…或者偶尔,精神契合。


于是他后来还是经过黄旼炫引荐去唱了那首ost的demo,很顺利地被选中,跟几个前辈一起合出了单曲,只是这些都没有算上乐队,这令他和同伴产生了一点不快。


 


那年年末他们终于有了资格站上一个可以容纳一百人以上的舞台,即使只是很多镜头以外的镶边,金在奂终于感受到拿着昂贵的手麦在聚光灯下唱歌是什么感觉,远远比他在大学礼堂众人呼唤时更踏实更感动。他指尖发抖,虽然只分到30秒的部分,但他唱得很满足,就像做了30秒的梦。


黄旼炫的组合算是年度稍有起色的新人,跟另一个当下人气颇高的男团合作了舞台,金在奂眯着眼在一片年轻漂亮的男孩里寻找他,摄像似乎也对他情有独钟,给了3秒的特写,台下有一些女生的尖叫,金在奂在应援声里傻乎乎地笑起来。


颁奖礼结束后所有艺人被请上了台,金在奂跟着合作的歌手们一起站好,彩色的纸花飘来飘去,金在奂伸手轻轻将它们挥开,有人从后面拉住了他的手腕,他刚要回头,摄影师喊:“大家注意看一号机,3、2、1——”


黄旼炫微微向前倾了倾身。金在奂很奇怪在这种人流密集的情况下,他还是能很敏感地捕捉到黄旼炫身上的味道,他下意识向后靠了靠,努力地找准镜头,笑出标准的弧度。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们这一生中,唯一一次穿着正装光明正大合影的机会。


 


如果一切都停留在这里,就像所有的事都开始往好的方向转变时,他们分开了,那可能会是最好的结果。但人总是贪得无厌的,金在奂在新年假期的某天捡回一只流浪的老狗,说是跟了他一路,他觉得挺有缘,当场就给命名“lucky”,他找黄旼炫商量了一下还是决定收养它,于是背着各自的团队一起租了间房子——在外人看来他们简直是为了方便上床才去同居的,然而自从他们忙起来,连接吻的时间都很少。


金在奂为了能带乐队一起出道拒绝了几次比较好的机会,黄旼炫提醒他不要意气用事,金在奂正为了跟同伴解释自己的商演头痛,转头凶了句少管我的事。当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说一句话,夜里黄旼炫接到一通电话,低声应答了几句,起身换上衣服,用手随便抓了几下头发,轻轻关门离开。


天快亮的时候金在奂终于接到黄旼炫的电话,接通以后彼此一句话也没有说,金在奂最后还是没忍住服了软,假装开玩笑的语气问:“你是不是忘带钥匙了?”


金在奂又假装遛狗牵着lucky去晨练,在某个花坛旁边捡到黄旼炫,对方身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看着金在奂,抬起手,“腿麻了,拉我一下。”


金在奂把牵引绳放到他手心里,黄旼炫笑了笑,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进怀里,下巴磕在对方肩膀上,也不管金在奂一边膝盖还得跪在他大腿上。


“谁欺负你了啊,我叫我一百八十三个兄弟去揍他。”金在奂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摸了一手亮晶晶的闪粉。


黄旼炫的眼泪盈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还是没落下来。


他说:“在奂,如果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金在奂模糊地应了一声。他觉得有人在轻易拿捏着他的心脏,不轻不重的,但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上一点心酸与痛楚。


金在奂其实很早就知道黄旼炫对他的感情到底是怎么回事,甚至比当事人本身了解的更清楚,黄旼炫第一次坐在地上听他唱歌时,他能很清楚地在对方脸上看到学校里学弟学妹们常有的表情。


金在奂被老师评价过是天生吃唱歌这碗饭的,那时他就不断以这句话激励自己,天赋真的太珍贵了,自己不能放弃。


天赋为他带来生计,天赋为他带来倾慕,以及这份感情。


他知道黄旼炫想什么,那时他们的组合总是差那么一口气,聚在一起时谁也不会提起,私下里乐队的成员却总在开玩笑说姓黄的狐狸是想拐走我们的主唱——但谁不会在低谷时期做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呢?幻想中五百万的彩票,幻想天降一个紫微星。何况金在奂就在黄旼炫身边,那么近的距离,他总是会想真正得到的。


金在奂跟朴佑镇不会这么说,当他宣布自己退出娱乐圈专心回家乡做声乐学校老师时,朴佑镇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这个大男孩当然不能理解,他想没必要为了分手连事业也放弃啊。


朴佑镇表情复杂地问:“你真的有那么喜欢他吗?”


金在奂不屑地哼了一声,“什么啊,我从开始到现在都是喜欢他的脸而已。”


“那为什么……”


“因为觉得什么都经历过了,”金在奂很笃定地说,“那个圈子我真的不喜欢。”


他没有说的是,他不喜欢的很多事,黄旼炫都替他去经历了。


“我说娱乐圈和gay圈。”金在奂补充道。他笑得很没良心,就好像他说的句句属实。


黄旼炫和朴佑镇吃完了饭,两人手脚利索地把食品盒和垃圾袋收拾好,完毕后黄旼炫去洗手,朴佑镇突然想起今天来不是为了吃饭的,他尴尬地叫了声:“旼炫哥,那个…能给我吗?”


其实金在奂要的只是一个项链。他捡回来的那条流浪狗最终没有撑过半年就老死了,黄旼炫联系了宠物医院,火化以后做成了一个项链,黄旼炫给他戴上,金在奂说我现在还有点接受不了,先放你那边吧。


谁知一周不到他们就分手了,金在奂离开得很匆忙,几乎是净身出户。黄旼炫为了行程方便去住公司宿舍了,偶尔回来时拉开抽屉,看到那条项链还在,便又走了。


朴佑镇所知道的分手原因是非常浅层的——金在奂单方面的说法是黄旼炫这个王八蛋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留给一个唱片公司的中年猥琐基佬执事,甚至还帮那个基佬约自己去练歌房唱歌——朴佑镇怎么看黄旼炫也不像这种人,要么就是他藏得太好,要么就是黄旼炫玩腻了自己表哥。


然而事实是,黄旼炫在得知金在奂又将濒临失业时为他联系了一个唱片公司的制作人,谁知制作人的上司是个基佬,点名要约金在奂。


“所以你就把我的手机号给他了?”金在奂皱着眉。


“就算我不给别人也会给,”黄旼炫一脸平静,“你可以不去。”


金在奂沉默了几秒,勾了勾嘴角,“那不一样,黄旼炫,那不一样。”


朴佑镇无法向黄旼炫求证孰是孰非,他来的时候还特地留意了一下这间屋子里是否有“新人”的痕迹——他连个套子的包装袋都没见到。


黄旼炫一边从抽屉里拿项链,一边随口问了金在奂的近况,当听见朴佑镇说“他回老家做声乐老师了”时,他的背影明显颤抖了一下。


“什么?”黄旼炫拿着那条项链,转身平静地看着朴佑镇。


“他说…”朴佑镇顿了顿,“他以后就不回这个圈子了。”


“我不知道你们究竟谁对不起谁,”朴佑镇直了直背,表情真诚又懵懂,“但我觉得应该不是只有你伤了他的心。”


黄旼炫愣了一下,嘴角漾出一个浅浅的笑,“是啊…当然不是只有我。”


“他为了那个破乐队拒绝了多少合约,浪费了多少机会,”黄旼炫捏紧了项链上的骨质挂件,“然后他成了被抛弃的那个。”


——乐队成员打着与著名新秀歌手金在奂合作过的名义去签了一个来钱很快的地下club。


朴佑镇一怔,他不知道为什么又在黄旼炫脸上看到了那个【game over】的表情——集合了所有对过去的失落,感情的开始与结束都是某个不为人所知的契机,朴佑镇想原来——


朴佑镇没忍住,像是为了金在奂徒劳的挣扎而不甘,也像是要为自己过去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求证,他小心翼翼地问:“旼炫哥,你真的爱过我表哥吧?”


黄旼炫笑了,狭长的眼睛弯成一道弧,“要听实话吗?”


“……”朴佑镇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那可能不是他想听到的。


黄旼炫垂下眼,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淡淡的影。他看着手心里的项链,像是自言自语:“大概一年前吧,就是在奂捡到lucky的时候,他问我能不能跟他一起养狗。”


“那时我们刚结束一个颁奖礼,很多机会送上门来了,好像以后都是光明无限的,”黄旼炫微笑着,“我在公司宿舍看那个水晶玻璃的奖杯,他打电话给我,叫我马上出来看月亮。”


“我打开窗户,天上的月亮只有很小的一弯,很容易就被阴云遮住了。”


“我正要回他脑子不清醒,他在楼下笑得很大声,我低头就能看见他,笑得真像个疯子,还使劲跟我挥手,旁边坐着一只脏兮兮的狗。”


他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金在奂穿着离开那天套着的长款羽绒服,灰色的围巾,深棕的头发,被惨淡的月光镀上一层银灰色,地上有薄薄的积雪,金在奂站在那里,光不知道从天上还是地上来的。


在如霜的月光里,金在奂挥着的手有一点点蜷缩,笑容也有点被冻僵似的生涩羞赧。整个世界在那时那刻仿佛凝固,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黄旼泫晃了晃那个挂件,单手一扣,挂件里的粉尘都落入了手心。他轻轻一扬,那一小撮灰就散在了空气里。


“那晚真美好啊,我们还什么都没有的时候。”黄旼炫看着朴佑镇,却像越过了他,去看一个遥远的回忆。


——他看着那张笑脸,想:我可以为你死一万次。



知更鸟之死(全文完)

少年啊:

知更鸟之死


BGM:将死之时掩以水门汀


出场人物:姜丹尼尔 金在奂 黄旼炫 朴志训 裴珍映


*极度ooc 纯属虚构 不要较真




1、


我花了很长时间去接受这个人已死的事实,无论我是否愿意,他的死亡都改变了我原定的人生轨迹。


他让我切实地感受到人命如此沉重却又轻飘飘,我如此熟悉的一个人突然离世,只言片语都没有留下,我在接到消息时手摇身冷——他从此不在了。


那一刹那我在空气里嗅到死的气息,在他的眼睛里看到巨大的沉默与哀伤。


没有希望了,我早该明白。


 


2、


我和金在奂初识于2013年,更准确地来说是我单方面认识他,他作为音乐学院的新生代表在校庆上唱了歌,一下子成了学生中颇具知名度的校友,后来学生会活动我也跟他打过几次照面,他人挺积极,只要有活动都愿意登台表演。大二的时候他开始玩乐队,没课的时候经常去街边演出练胆子,他演出的地方是情侣约会的圣地之一,彼时我有个挺漂亮的年上女友,偏拉着我去看金在奂演出,他唱完以后大概看我面熟,朝我挥手致意,还说要献一首歌给我们这对恋人。我看着他笑,心想怎么才卖唱一阵子就这么驾轻就熟。


一学期后我那个女友在我的移动硬盘里“不小心”看到了些珍藏杂志,意识到我“不正常”。漂亮女孩总是不缺男人的,她果断跟我分手,挺大度地祝我能有自己的幸福。我倒是乐得轻松了一点,因为实际上我也刚确定性向不久,从前的种种疑惑我都归结于一个人身上,致使我开窍太晚。


分手的地方恰巧也在那条街上,我听见不远处有小女生的尖叫声,我想金在奂可能在那儿,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可以去跟他搭个讪。


2014年12月25日,我第一次看到黄旼炫。这个日期很好记,那个画面很难忘。


我越过几个小女生的头顶去看中心位置的人,一下子五味陈杂。好消息是金在奂也喜欢男人,坏消息是他正跟他男朋友当街热吻。


事实上黄旼炫当时搂着金在奂的肩膀,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金在奂整张脸都看不太清楚——我有那么一秒在想是不是借位演戏炒热气氛——但金在奂一只手抓着黄旼炫的肩膀,大衣上被揪出不太平整的褶皱。


真是操他妈的。


黄旼炫松开金在奂,捺了捺他的肩,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什么,金在奂整张脸还泛着红晕,轻微的喘息在空气里聚成一团小小的白雾,他不是那种让人一见难忘的惊艳长相,但面相总是柔和爱笑,那一刻我看他真是相当可爱——是我的就好了,我这样想着。


黄旼炫与我擦肩而过,他长了张能做艺人的脸,白皙颀长,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我感到那双狭长的眼睛在我身上停顿了一下,我有些不自在地把手插进了外衣口袋。


我跟金在奂熟络起来是在2015年,起因是恰巧在学校后门碰到他和黄旼炫争吵,其实整个过程中黄旼炫也没有说几句话,金在奂死活不肯跟他上车,扬言要砸烂他的宝马奔驰法拉利兰博基尼等等等等,我忍不住笑,金在奂这是找了个开租车行的男朋友吗。


“黄旼炫!这是在我学校,不是在你家,我凭什么听你的。”


“你给我滚,现在就滚!”


我总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当时却没有想起来是谁,我上前拉住金在奂,说他的毕业论文导师正在找他,金在奂疑惑地看着我,倒是黄旼炫开口说:“那你快去啊。”


他看着我和金在奂,面带微笑,眼睛却是凉的,没有笑意。


走在校道上时,金在奂说:“谢谢你啊,丹尼尔。”


我有点高兴,原来他认识我,还直接叫了名字。


他又说:“不过你别插手我的事了,我男…黄旼炫这人很记仇。”


我笑着说:“我怕什么,我又没砸他的车。”


金在奂摆了一下手,“嗨,他也不在乎这个。”


我第一反应是黄旼炫真有那么多车给你砸吗?


金在奂因为之前路演旷了很多公共课缺了不少学分,最后一学年乱七八糟选了一堆课,不知怎么选到了我们学院,跟我坐在一个教室里看中世纪服装史,上课时他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期末考靠抄我的卷子勉强及格,他便高兴地说要请我吃饭。一月的天气很冷,我们在学校西门那儿的小店涮肉,小小的四方桌冒着热气腾腾的白雾,金在奂就在那些白雾里埋头吃肉,头顶有一个乖巧的发旋,像某种小动物。


我没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金在奂夹着的那块肉掉进碗里,他抬起头,隔着雾看我,那张脸上的表情因此模糊不清。我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开口问了他一句话。事后我非常后悔,如果当时很真挚地表白或者说说哄人的情话,可能就有截然不同的结果。


我问:“你跟黄旼炫怎么样了?”


金在奂夹起碗里的肉塞进嘴里,口齿不清,“就那样。”


“还没分?”


“没,”他气鼓鼓的,“分不掉。”


我继续中邪,“哪有分不掉的道理。”


他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我,“丹尼尔,是我的朋友就别问那么多了。”


我一时语塞,如果换作别人我可能就会亲切体贴说比起朋友我更想你好好的云云,但那个当下我对金在奂除了之前那些不上台面的想法,还有了那么一点心疼。


是真的有点心疼他,虽然按理来说轮不到我。


据我所知金在奂从小父母离异,跟着妈妈一块儿过,他算争气靠唱歌拿了不少奖赚够了学费,单亲也没让他阴郁孤僻,相反乐观独立,我挺喜欢这种人,长得对我胃口就更喜欢。


我不知道他是天生的同性恋还是后来被黄旼炫掰弯的,我跟他在一块时很少问这些,他也很少提到那个人,我有时会想是不是该下手了,接着我就会看到黄旼炫到学校接他,或者他一脸傻笑地盯着手机。


我是不太愿意承担“第三者”这个名号的。我才20岁,以后还能遇到很多人,用一个金在奂换这种不良记录实在不太划算。


我不想承认的是,黄旼炫确实有点迷人。


黄旼炫长得很出挑,有点神秘,他比我和在奂大一岁,不上学,我也不知道他具体做什么,只是从行迹上看他不缺钱,也不是那种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相反他斯斯文文的,还会用金在奂的校园卡进图书馆。


有一次突然落雨,我和金在奂在教室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小,下午最后一节课后都有点饿,便决定冒雨去食堂,一出教学楼便看到楼梯下的黄旼炫,天气刚刚转暖,他穿着熨帖的衬衣和西裤,撑着透明的雨伞,雨水像是能轻易地打透他。


金在奂这么形容道,“这衣冠禽兽在这儿演什么戏呢。”


下一秒他就哒哒哒地一步两个台阶投向衣冠禽兽的怀抱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正想着要独自去食堂时,一个声音让我陡然惊醒。


“小叔。”


我回过头,说话的人望着我笑,眼睛扬成一道好看的弧。


我却笑不出来,脸上堆砌了些虚情假意,点点头,“志训呀。”


我18岁的侄子轻巧地走过来,跟身上没骨头似的往我背上一趴,下巴磕在我的肩上,望着不远处的人。


“我还当是多不得了的人,”朴志训嘴角一翘一翘的,好像跟着我的心跳起伏,“就这样啊。”


我手心开始出汗,佯装镇定,“你逃课了?”


朴志训站好了,笑着说:“哪有,我这么乖。”


“我过来上艺考补习班,”朴志训笑着,“你都不关心我的,我今年要高考了呀。”


我突然很庆幸早上了一年学,今年就要毕业。


以及还能和金在奂同时毕业。


 


3、


2017年我毕业了,在一家主管模特的经纪公司做服化,照理说每天泡在一堆莺莺燕燕里我应该很幸福,但我却格外想念小动物一样的金在奂。


也许是老天看我挺有诚意,6月我在房屋中介所遇到了金在奂,7月我们开始同居。


但只是同居,虽然他跟我说他跟黄旼炫是真的分手了。


我们像正常的同学好友那样同住一个屋檐下,他实在是个挺好的对象,早上煮咖啡会煮双份(我甚至不会用咖啡机),给自己的房间加了厚厚的隔音泡沫怕打扰我睡觉,即使害怕猫也允许我将两只流浪猫捡回了家,趁着我撸猫时给食盆加猫粮。他没有固定的公司,靠着路演时的人脉资源唱一些demo或者广告歌,每天出门时会背着那把吉他,他说进可作曲退可防身,我笑着摸他的头发,“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就打电话给我。”


我再见到黄旼炫时已经过了半年,十月的天气还不算冷,金在奂和我在7-11吃第二支半价的冰淇淋,电子门打开时机械女音提醒“欢迎光临”,我和在奂随意地往门口看了一眼,看到黄旼炫带着一个轻轻捷捷的男孩,一张脸可能只有巴掌大。


金在奂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黄旼炫拍拍那个男孩的肩膀,男孩便自己去了一边的货架,他径直向我们走来,点点头:“好久不见,最近好吗?”


金在奂没好气地说:“好极了,但好不过你呀黄少爷。”


黄旼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觉得自己像店门前的装饰树。


金在奂朝那个漂亮男孩努了努下巴,“那孩子还未成年吧,你真是禽兽。”


黄旼炫说:“那是我表弟。”


金在奂嗤笑道,“你还乱伦,禽兽不如。”


我明显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量松了。


黄旼炫伸手掐了一下金在奂的脸,笑了,“皮这一下你真的开心吗?”


我没忍住把黄旼炫的手拨开了。


他愣了一下,转身问:“珍映,选好了吗?”


“来了!”那个男孩几步跑过来,捧着一怀花花绿绿的零食。


金在奂目送他们离开,想了想,去冰柜那里拿了几盒牛奶,手的方向一转,顺带了几听啤酒。


我当下有点不高兴,我只喜欢喝烧酒。我挠了挠后脑勺,低头看见柜台的烟,随手拿了一包结账。


晚上我在阳台点烟,拿的时候没注意,这玩意居然是女式的蓝莓爆珠。我戒烟很久了,对这种糖果烟实在兴趣寥寥,刚想捻灭了,金在奂走到我旁边,指着烟问,“什么味道?”


他靠嗓子吃饭,对烟很反感。我想到这个,又是一阵唏嘘。


我猛吸了一口,捏住他的下巴,低头含住他的嘴唇,将那一口烟雾渡了过去。


我将那支烟丢在地上,脚尖踩灭火点。


“哎哎,干吗浪费啊。”金在奂可惜道。


“你喜欢?”我问。


金在奂笑嘻嘻的,“众生皆苦,你是蓝莓味的。”


我抬起手捏了一下他的脸,他的脸颊饱满软糯,手感不错。


金在奂倒是有些敏感,“别这样啊。”


我很认真地看着他,凝视他的眼睛,“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他笑着反问,“我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


我说你少跟我装蒜,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金在奂微微仰着头,眨了眨眼,“丹尼尔,你在同情我吗?”


没等我回答,他继续说:“我不需要任何人怜悯我,你以为我跟他——我跟那只狐狸是怎样的?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分手都是我提的,是我不要他的。”


我心想你他妈骗鬼呢,我按着他的肩膀,逼他直视我,“金在奂,你别跟我装傻了,你知道我早就喜欢你…你呢?你根本没忘了黄旼炫,从来没忘过,那个叫珍映的男孩子如果不是他表弟,如果就是他的新恋人,你打算怎么办?又年轻又漂亮,你在旁边一点办法都没有,你只能利用我……”


“丹尼尔,”他望着我,声音有些发抖,“你不能这么说。”


“别人随便怎么想怎么说都无所谓,你不能这么说,”他抱住了我,声音发闷,“我从来没想过利用你。”


“我也真的喜欢你。”他说。


够了,这就够了。我想。


我在这个当下由衷地感到喜悦与幸福,再也没有比这更对更适合的人了,于他而言我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是姜丹尼尔这个人,而他会是我一个人的金在奂。


我严丝缝合地抱着金在奂,这个令我心心念念几乎快四年的同岁男人,我几乎马上就能构想出未来十年甜美安稳的生活。


金在奂挣脱出我的怀抱,他看着我,苦笑了一下,“可是,一直在利用我的,不是你吗?”


 


4、


在这个带着初秋凉意的夜晚,我意识到我和金在奂之间不缺乏温情与默契,我们缺乏了对彼此的坦诚。


我在他的苦笑前甚至有些心虚,脱口而出的话是,“你见过朴志训?”


我知道一定是朴志训干的好事。


金在奂耸了耸肩,“他跑到我宿舍楼下等了我三天,你知道我平时其实不大住宿舍……”


他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总之,三顾茅庐,他等到我了。”


“你侄子长得真好看,我觉得表演系都没几个比他好看的,”金在奂笑道,“不是你侄子就好了。”


我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别胡说。”


“我也能理解吧…”金在奂叹了口气,“他有点像黄旼炫,那种绵里藏针的感觉。”


“他到底跟你说什么了?”我问。


金在奂趴在护栏上,看着楼下一闪一闪的路灯,嘴角带笑,“我觉得他可能一直等我跟你说这句话。”


“姜丹尼尔喜欢女人就算了,他要是喜欢男人,就只能喜欢我。”


我一瞬间感到大脑充血,天知道我多想把朴志训从茫茫人海中揪出来,亲手掐死他。


我深呼吸了一下,把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抹消掉,过了近一分钟,我问:“在奂,我要是说我真的没碰过朴志训,你相信吗?”


金在奂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笑着说:“你说我就信。”


他打了个哈欠,向我摆摆手,“不早了,睡吧。”


我看着他微驼的背影,捏了捏手心,开口道:“我们试试吧。”


他停下来,怔了怔,“你什么意思?”


我一步走到他背后,环住他的腰肩,他缩了缩脖子,声音有些发抖,“别……”


我隔着他细密的头发吻他的耳朵,一点一点扣住他的手,他的呼吸加快,手指开始紧密地攥住我,在他的默许下我开始亲他的脸,最后到嘴唇。没有任何人工化学物质的味道,干净又干燥,我脑子里冒出奇怪的想法:金在奂应该属于秋天的林荫道,人迹寥寥,间隔着青黄的落叶,他就在这条道路的尽头。


分开时他抿了抿唇,眼睛好像氤氲着水汽,亮晶晶的。


金在奂把手指伸进我的头发里,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想这么做了。”


他胡乱地抓了一把,笑着说:“毛绒绒的。”


我刚要趁火打劫,他松开了我,“晚安,丹尼尔。”


我只好回他,“晚安。”


我睡意全无,望着楼下的灯光发呆,看到一个大叔骑着自行车接他儿子回家,看样子是刚上完补习班,小男孩有些胖,大叔的行车轨迹歪歪扭扭。


我还是点燃了一根糖果烟,咬碎蓝莓爆珠,开始回忆关于朴志训的事,这可能也是我最快速有效的降火方式。


我现在的名字是上大学时改的,用的英文名,因此很多人问我是不是生于国外,事实上我原本的名字是爷爷取的,相当传统,叫姜义建。


朴志训原本也不姓朴,他是我堂哥的儿子,我堂哥离婚后,这孩子便被那个厉害女人逼着跟了妈姓。


那个厉害女人在我看来最厉害的地方就是跟我堂哥分开以后,跟我家这边的人都还相处得不错,尤其是我妈这个曾经的女强人,简直跟她惺惺相惜。她岁数不大,在公司里一路打拼做到主管,还跟一个股东不清不楚,事业热火朝天顾不上家,彼时朴志训才上初二,我妈就主动把他接到了我家。他懂事早熟,长得也讨喜,恰巧家里还有个正值叛逆期的儿子,我妈怎么看他怎么顺眼,渐渐看出了真感情,最后发展到在我家一直住到高中毕业。


14岁的朴志训还没长开,脸是白白软软的一团,眼睛轮廓从那时起就是上扬的桃花,很会卖乖,乖到令人生厌。


比如说我那时捡回来的野猫自己跑了,我回来后看着那个巨大的空盒子怅然若失,他能蹲进去,学着猫挠挠我的手背,“别难过啦,小叔。”事后我便把那只盒子扔了。


我不知道当时的我对朴志训到底是怎么产生敌意的,可能像每个17岁的男生那样讨厌循规蹈矩的生活,讨厌规矩懂事的乖乖仔,讨厌被长辈拿去比较,讨厌私人领地被侵犯。


不得不说朴志训很会察言观色,他大概在两个月内就摸清了我的脾气,我不主动叫他,他绝对不会来烦我。偶尔听我妈的话来叫我,我听“小叔”两个字不爽,叫他不要这么喊,他眨眨眼,“哥哥。”


他那时还没变声,声音黏黏糊糊的,听的我心里一颤。我突然觉得他很像猫,那时他初三,瘦了不少,脸孔像饱满的苹果,下巴却是尖的——总而言之,他变好看了,嫩生生的好看。


我从这时开始觉得自己不正常,我安慰自己是高三课程太紧张所致,我逃避一般开始拼命补习,托了这段时间的福,我考上了一所还算可以的大学。


那段时间我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高度紧绷一刻不停的后果就是我大病了一场,去医院躺了三天。实习小护士护理技术水得很,花花心思却不少,得知我比她大一个月后便开始嗲兮兮地叫我哥哥,我倒是从中获得了一点乐趣和安慰——我觉得女孩子也可爱。


出院的那天我跟那个小护士做了个吻别,隔着她的消毒口罩碰了碰,她的脸瞬间通红,抱着病历板出去了。我接到妈妈的电话说路上堵车要迟一些才能到医院接我,便半坐着打瞌睡。


其实那时我的烧还没全退,身体还是乏的,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失去知觉。那个小护士又来了,推了推我的肩膀,小声叫我,“哥哥,哥哥。”


我为睡眠被打扰而不开心,眯着眼拉住她的手,把她带到跟前,想再确定一下我的青春期问题。


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半张脸,我也看清了眼前的人是朴志训。


我尴尬地僵在那里,他慢慢直起身子坐好,不知为什么我感觉他的样子,在此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并且之后再也没有回头。


他的嘴角若有似无地勾着,“你亲过那个护士姐姐了。”


我看着他无话可说。


朴志训在我的床头抽了一张纸巾,贴上我的嘴唇,我还没反应过来,他隔着那层薄薄的纸,亲了我一下。


朴志训凑近我的耳朵,声音很轻,“我是不是更好?”


我大脑一片空白,纸巾飘到地上,朴志训站起来笑吟吟地对刚刚推门进来的人喊道,“伯母。”


 


5、


我从此不再逃避,我也逃不了。朴志训为了中考跟我报了同一所补习学校,每天晚上下课我要骑车带他一起回家,他坐在后座时环着我的腰,一条路骑得歪歪扭扭。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因为心虚难免对他百依百顺,真正相处起来我才发现他很难哄,他情绪上来得很快,像是经常一个人生闷气,最严重的一次我逃课陪他坐在江边看了两个多小时的游轮,我没忍住问你到底想看什么?


朴志训抱着膝盖,双目空空,“哥哥,我好想走啊。”


“去哪儿?”


朴志训就在这时突然流了一滴泪,真正的电视里才能看到的情景,那一滴泪就顺着他眼角滑到下巴,自然的像冰化成水。


他喃喃地开口,“我七个月没见到我妈了。”


我只好学着电视里傻x男主角的样子,搂着他的肩膀,把他搂进怀里,“没关系啊,哥哥陪着你。”


他破涕为笑,“你是我小叔啊。”


是啊,你是我侄子。我心想,我们身上到底流着多少相同的血呢?


 


我高考发挥不错,考上了首都的大学,离家车程6小时,我以学业繁忙为由很少回家,我妈催得急就回来住两天,意外发现朴志训去高中寄宿了,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第一年寒假回家,跟当时还没分手的女友在车站拥抱告别,回到家里再跟家人拥抱,到朴志训的时候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低下头嗅了嗅,抬起头时盯着我,像要把我看穿。


那天晚上朴志训的妈妈也在,她最近春风得意,职位越来越高赚钱越来越多,保养得也越来越好,我妈开玩笑说是爱情的滋润,我大概听出了一点她要再婚的意思。


我看向朴志训,他虽然跟母亲愈发生疏,样子却越来越像——桃李春风,长得太能来事——他此刻冷着一张脸,我知道他情绪又上来了,他一生闷气就连一丝笑都不愿意挤。


饭后他主动去洗碗,我也只好跟着一起,四只手一起在泡沫里浸着,他扣着我的手指,用温水反复冲,我说干净了,他低头说:“我讨厌那个香水味。”


我想我该跟他好好谈谈了,怎么说我都是他的长辈,不能因为我一时鬼迷心窍就保持这种不伦不类的关系。


我洗完澡假装借吹风机去他的房间,进门后我把吹风机开到风量最大,以免说话被外面的人听到,事后证明这可能是我这晚唯一正确的举动。


他躺在床上背对着我,表明自己的态度。


我坐在他床沿,以长辈的姿态说:“志训,你不是小孩子了。”


他突然睁开眼睛,转头望着我,笑了笑,“是啊。”


“你应该……”


我还没开始长篇大论,他猛地扑到我身上,把我按在他床上,手从我的睡衣下摆摸进去,我给他这么突然来一下摸得全身发软,他顺手关了床头的台灯,动作简直是一气呵成。他跨坐在我腰间,我感觉到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


他的脸近在咫尺,他却没有再动。


一片昏暗的沉寂中,吹风机嗡嗡工作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就像在医院的那个午后一样,慢慢地凑近我耳边,声音很轻,“姜义建,你硬了。”


我操你妈!


理智没有控制住我的大脑,我把这句脏话骂出来了。


朴志训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像个小孩,“操我妈干吗,还不如操我。”


我拎起他的后脖子,像拎一只猫一样,把他扔了下去。


 


6、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朴志训帮我确定了性向,其后他还用过各种花样在我身上作死。我经常被几个狐朋狗友调侃长得很花却挺老实,我配合他们自嘲说有着引以为豪的自制力,心里想的是我他妈确实自制力强到人神共愤。朴志训存心跟我较量,仿佛他对我的感情全部拴在一个赌咒上了。


他17岁生日那天他的生母突然通知要摆酒,到了酒店我才知道是她的订婚酒。觥筹交错间这个女人依偎着大她快二十岁的男人,一脸甜蜜,朴志训笑着站起来敬了他俩一杯酒,像敬两位陌生人似的。他那晚喝了不少酒,胃受不住喊疼,我妈让我送他去酒店的房间休息。到房间后他还是要喝,我知道他想玩酒后乱性那套,我配合着给他开酒,白的红的混一起给他灌下去,他毕竟是第一次大量摄入酒精,还没醉晕过去就开始反胃呕吐,捂着嘴冲进浴室,趴在马桶边一阵一阵地吐,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吐出来。我靠在门边眯着眼看他小小的肩背,瑟瑟发抖像被弹弓打下来的鸟,又可怜又好笑。过了好一阵子,他大概是吐空了,靠在冰冷的瓷砖上抱住膝盖,我又想起了那个在江边看船的小孩,我拿了湿毛巾给他擦脸,他稍微清醒了点,看着我的眼睛却不怎么聚光,睫毛上还沾着生理泪水,一张脸被光打得惨白,我一时恻隐,“志训……”


朴志训咬了咬下唇,攀上我的脖颈,头埋在我的肩上,他身上还有浓重的酒气和汗液的味道,混在一起显得十分不堪,我按住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情欲把这个涩果一样的少年变得污秽狼狈,他在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欲望前一点点瓦解,留给我的却是一个可笑的局。


我知道我是不能跟他上床的,他永远是小我三岁的侄子,我不可能跟他发生任何别的关系——我们一旦开始,就只能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我帮他擦干净脸,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认真地看着他的脸,清纯又乖张,他这晚实在是太累了,累到已经失去对我的任何期待和念想,他叫我的全名,声音发抖,“姜义建,你不可以离开我。”


我说好,什么都好,你乖一点,不要再闹了。


他靠在我怀里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我抱着他在冰冷的浴室里枯坐一夜——这是几百个日日夜夜后我们唯一有过的温存,然而我再去爱惜都是迟了。


 


毫无疑问,我对金在奂的喜欢是远远超过那点儿可怜的欲望的,亲过他以后我更加确定了这一点。我想和他在一起的心思从这一刻变得确切而急迫,但我始终拿捏不住黄旼炫于他而言的意义,我甚至怀疑只要黄旼炫一开口,他俩又能腻歪到一块儿去睡个三天三夜的。


我一向秉持着想要就去拿的准则,毕竟人只活一次,有些人事物错过就是错过了。其后的两个月我对金在奂相当体恤,他本身就是个柔软又容易被打动的人,金在奂对我的尴尬防备一点点在减少,我俩会在每个月月初去club喝酒,偶尔碰到熟人对我俩挤眉弄眼,他都是一副“这不是明摆着吗”的态度。


12月31日我们一起去那间club跨年,刚到门口金在奂愣住了,他拉住我的胳膊,“我们换一家吧。”


他指着路边的一辆现代,“这是黄旼炫的车。”


我不以为然地挑挑眉,搂住他的肩膀,“过了今天就是2018年了,在奂。”


“不行,”金在奂别扭地拧着眉,“我不能看他喝酒…唉丹尼尔我们走吧。”


我腹诽黄旼炫是酒仙还是酒神,让你这么未雨绸缪。但我还是发挥了好男友的特质,跟他去了附近的广场看烟花。


我们在广场的露天棚下面买了酒水位,喝兑水兑奶的加百利,我们天南地北地聊天,谈到出柜的问题,我说我妈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我这个不孝子快一年没回家看望母亲大人了。他眼睛黯淡了一下,说:“我今年都没敢回去看我妈。”我问为什么?她知道你跟男人同居了?


金在奂的回答劈了我一刀,“我大三的时候就带黄旼炫回家摊牌了。”


我婆娑着他拿杯子的手,“那今年带我回去好了。”


金在奂笑笑,将杯子里的剩酒一饮而尽,“这么快就换了一个我怕她承受不住…她自己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总是希望我别在这种事上栽跟头了。”


“你妈妈喜欢黄旼炫吗?”我问。


“我都这样了,她破罐子破摔,还算喜欢吧。”金在奂像是喝醉了,盯着杯子自言自语,“毕竟有钱长得帅,他那时对我还挺好的。”


我心想我也有钱长得帅对你好啊。


他像是猜到我想什么似的,给我倒了杯酒,“我当然不觉得你比他差了,你性格脾气比他好太多了。”


金在奂叹了口气,“我跟他都有病,根本不该分开再去祸害别人。”


我捏了捏他的脸,“你别瞎想。”


他凝视着我的眼睛,不知是天气太冷还是别的原因,我看到他眼里破碎的冰屑,我伸手覆上他的眼皮,感受到掌心温热的濡湿,我心想你真该好好哭一场,婴儿诞生也会哭的,哭完了才能跟过去一刀两断。


我移开手,他恢复了平静,脸上冻得有些发红,他感慨道:“今年真冷啊,还好,都快过去了。”


我很认真地抓住他的手,在手心里搓了搓,“在奂,过了今晚,跟我在一起。”


他看我的表情甚至有点凄然,“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


“丹尼尔我真的…特别感谢你,”金在奂抽了抽鼻子,“但我无法向你保证什么,我真的怕了。”


我笑了笑,爱也好恨也好,人本来就是能轻易为感情控制的动物。


“我说不上来对他的感觉,我跟他吵得严重的时候真的希望他去死。你把任何感情放到他面前他都是看自己的心情,你的尊严在他面前又轻又薄,人怎么能这么自私啊。”金在奂双手婆娑着那个杯子,漂亮的手指映在玻璃上。


他压抑了太久,在这个跨年的寒冷夜晚开始跟我说这段三年的分分合合。我耐心地听着,我知道他的全副武装在一点点剥落,我必须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拥抱他。


金在奂说黄旼炫主动追他,说的时候脸上不免有些得意。他谈起以前街边公演的时光脸上会有张扬的神采,“我在那条街上唱了一个月就有点人气了,他一周换了四辆车来接我去吃饭,前三次我都没答应,小爷我又不缺钱吃饭!第四次下雨了,我怕淋湿音响,就跟他车走了,他还以为我是喜欢韩系车。他问我要去哪儿吃饭,我说要回学校,他还挺吃惊,不过他适应能力强,当天就陪我吃一荤两素的食堂标准餐。说真的人总是虚荣的,我是gay的事知道的人不多,但我也没刻意瞒着,知情的那几个看到黄旼炫眼睛都发直,好像我找的不是个男朋友,我找的是个镀金镶钻的人形ATM。”


金在奂狡黠地笑了,“丹尼尔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男的?我高中的时候就开始谈男朋友了。但是我是gay,黄旼炫不是,没想到吧?他追我是为了气他的长辈们。”


“你知不知道这儿有个老字号的律师事务所?城东地价最贵的那栋楼里,预约号能排队到后年的那个。其实那是个家族企业,占股最大的是黄旼炫家,要价最高的律师也是他父母。子承父业,他本来念的法律,大二的时候去德国交换,感恩节他爸妈去看他,刚出机场就被仇家暗算了。”他的眼睛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马上反应过来为什么觉得黄旼炫这个名字耳熟,当年这起谋杀案因为涉及到国际犯罪等问题上过新闻。


“他说他爸妈生前打过的黑官司太多了,以至于清算仇怨都无从下手。葬礼上他托着父亲的照片,人群里不知从哪儿扔过来一只鞋,不偏不倚地砸到他脸上,场面一下子乱哄哄的,这边放哀乐,那边放礼花。他说那时他都快分不清这是白事还是红事,反正都一样热闹,他的叔叔伯伯们光顾着争吵维权,没一个人注意到他。”


“他继承了他父母的股份,却不打算继承这份事业了,他每个季度会去银行查一次账,我陪他去过几次,一直在看他的亲戚们一步步钻法律空子把他的占比减小,我说你真的不在意这些?他说没关系,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也知道自己其实在那个家没什么立足之地,他总怀疑家里有内鬼,时不时盯着他。他第一次带我回家就绕过事务所的楼,生怕那些人不知道。”


“大概前二十年太辛苦了,他放肆了好一阵子,还去洛杉矶玩轮盘,上帝大概觉得拿了他重要的东西过意不去,他偏财运好得要命,泡了三天赌场赢得别人双眼发红,场内的黑人怀疑这个亚洲人出千,有几个洋妞出面担保,事后却邀请他玩群p。黄旼炫说我从来没想过人间还能这么闹哄哄的,像进了马戏团。”


我终于明白黄旼炫身上那种凉薄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他看这个人间就像看动物世界;我也稍微理解了在奂对他的不舍,黄旼炫对他至少像对一个人。


“我真的很喜欢他…那张脸,刚开始还能拿乔跟他推拉一阵子,一越界就栽进去了,他是个混蛋,他骗我说根本没有交往过的人,那又怎样,跟他睡过的男男女女数都数不过来。”金在奂说着还有点生气,脸上呈现出生动的、小动物一样的表情。


“每次只要我一跟他因为点鸡毛蒜皮的事吵架,有点要分手的风声,他那些暧昧过的对象都一窝蜂地凑上来,那些人真是巴不得我跟他分干净了,每个人都在等他吃回头草。”金在奂苦笑道,“他的态度真的很伤人,我问他是不是想分开,他总说你如果想的话就分。”


我也笑了,那就是你根本不想分手。


“他不让我去公演,我说我得赚钱养活自己,他说我有钱我给你,”金在奂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你根本不能跟他沟通这些,我说一个人不可能老是赌赢的,什么都不做会被人瞧不起的,我真的很喜欢音乐很喜欢唱歌……”


“他根本不懂,我费力才能拿到那些他伸手就能够到的东西,他根本瞧不上这个。你说他是不是傻逼?那他跟我死缠烂打三年干吗。”


金在奂长长地呼了口气,延成一拢白雾,“太累了,我们谁也没法说服谁。有一次闹分手,他在club喝酒,有美女往他身上贴,他还是老样子不主动也不拒绝。我乐队的朋友看到了就打电话给我,刚开始我还接,听他实时播报两人调情,后来我烦了就不接了。最后他不停地打,我问到底想干吗,黄旼炫在那头说,你朋友喝醉了,你来接一下吧。”


“我到那儿时就看见我朋友和那个美女倒在桌上,黄旼炫没醉,身上却有很重的酒气。他说偏要喝醉了你才会关心吗?我说是啊,你不好好的吗?”


“太可笑了。他说,我醉了啊。在奂,我现在觉得我特别爱你。”


金在奂按了按眼角,笑着问:“丹尼尔,你觉得人在什么情况下说的话才全是真的呢?”


我想,临死之前吧。


钟楼响了起来,新年进入了倒计时,金在奂如梦初醒,他仰起脸,正巧一束烟花升上天空,零碎的红光落在他脸上。人声鼎沸,我突然觉得非常寂寞。


 


7、


新年过了,金在奂的运气好了起来,他在一月签了公司,准备天气转暖时去多伦多跟那边一个独立乐队汇合,录一些小众的摇滚乐还是什么。我问要去多久?他说可能半年也可能一年。


我开始打起小算盘,我有个叔叔在温哥华做生意,膝下无子,前几年一直撺掇我去跟他混,我对现在的工作谈不上热爱,如果这一趟能打动金在奂,对我来说倒是不错。


我打定了注意,还煞有介事地在比较偏远的商场挑了戒指,出来时发现下了很大的雪,夹着淅淅沥沥的雨,我退回商场,在咖啡店点了热巧,店里人很多,我找到角落里的双人位置,那儿坐了个人在看报纸,旁边立着一个行李箱。


“打扰了,这儿有人吗?”我问。


那个人抬起头,朝我笑了,是黄旼炫。


我坐下,指了指行李箱,“要出远门?”


黄旼炫笑着说:“是啊,回老家办点事。”


我便问他老家在哪儿。一问才知道他和我来自同一座北方城市,甚至两家离得还不算远。


“真巧,不过你真的不太像那儿的人,也没什么口音。”黄旼炫说,“不过我也不太喜欢那个地方。风太大了,什么地方风一大就显得很空。”


他看到我提着的礼品袋,挑了挑眉,“是买了戒指吗?”


我说:“是啊,我和在奂打算下个月去加拿大。”


他愣了一下,脸上还是浮着若有似无的笑,“是吗,那恭喜你们了。”


我说:“在奂现在胖了点,我没量过他的手指大小,也不知道合不合适了。”


“他也不会介意吧。”黄旼炫说。


“是啊,他性格真的很可爱。”我把热巧喝完,甜得发腻。


黄旼炫说:“我当然知道他可爱。”他的语气很轻佻,像炫耀什么私人物品似的。


他抬起手看看表,说:“我得走了。”


我便起身送他,我们在商场门口等他叫的计程车,雪天路况不好,他等得有些不耐烦,从口袋里摸出烟,取了一支点上,又把烟盒送到我跟前,“你会吗?”


我摆摆手,“在奂不吸二手烟,我早戒了。”


黄旼炫笑了,把刚点着的烟扔进雪地里,“嗨,我都忘了。”这时那辆计程车来了,在马路对面朝他按喇叭。他拉开行李箱的伸缩杆,我问要帮忙吗,他连连摆手,“不用,没什么东西。”


他的大衣下摆灌进了风,整个人束成一棵萧萧的松,走进雪地里,行李箱的滚轮划出不太规则的线。那便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一周后,也是我要回家的那天,早上我正收拾行李,有一个男孩到访。我对这张漂亮的脸印象颇深,是黄旼炫的表弟。


“我叫裴珍映,”他自我介绍道,“是黄旼炫的表弟。”


还没等我开口,他就问道:“请问金在奂是住在这里吗?”


我愣了愣,“是的,有什么事?”


“我表哥有些遗物,希望金在奂哥哥跟我去认领。”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你表哥的什么?”


“遗物,”裴珍映长得轻柔,说的话仿佛也没有重量,“我表哥三天前走了。”


金在奂刚刚起床,他听到门口的动静,走过来看到裴珍映,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你好,”裴珍映很有礼貌地向他微微鞠躬,“对不起我们家人都没有通知你参加葬礼,我表哥除了我都不太搭理别的亲戚,所以他的东西除了值钱的那些都在我那里……”


“你说什么?”金在奂的脸色瞬间发白。


这个少年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崩坏的表情,“你跟我表哥在一起那么久不可能不知道…他自杀过好几次。”


裴珍映还穿着市内私立中学的制服,纯黑的西式制服把他框成一个十字架,我突然有点理解黄旼炫为什么只愿意搭理这个弟弟——他年轻、精致,没有人情味。


这个十字架向金在奂宣判道:“也就是一把旧吉他,换了好几根弦了,你不要的话我就烧掉。”


金在奂扶了一下墙,“黄旼炫怎么…死的?”


“跳海,”裴珍映说,“他口袋里塞满了铅块。”


他眨了眨眼,“你现在问这些重要吗?”


裴珍映甚至有一丝冷笑,“我去哥哥你的公司打听了,你这个月要去加拿大了吧?祝你前程似锦。”


裴珍映走后,我迅速关上门,按着金在奂的肩膀,他坐到沙发上,我跪在地上,覆上金在奂发抖的手背,像是包裹住他跳动的心脏,这双手此刻仿佛凝聚了他所有的生命力,我牢牢地抓住它们,我想现在该说点什么…什么都好,金在奂像是丢了魂,需要有人把他叫回来。


“在奂?在奂?”


两滴眼泪落在了我的手指上。


“没事的,他已经走了,”我婆娑着他的手,语气尽量轻柔,“你要是难过就大声哭,没关系。”


金在奂的嗓子像是被什么棉花塞住,他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我站了起来,轻轻摸着他的头发,他抓住我的一只手,把整张脸埋在我的胳膊上,极其压抑的哭泣。


我听见他说,“如果我没有坚持走……”


我顺着他的背,“在奂,那不是你的错。”


我想说黄旼炫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的,他早晚都会走。他像一生只会落地一次的鸟,他永远属于天空。


可我不能这么告诉他,我低下头,将额头抵着他的脑袋,“在奂,你…也放他走吧。”


我看到金在奂哭得红肿的双眼,他环住我的腰,像要借一点支撑的力量。


“丹尼尔,丹尼尔,”他的声音带上哭腔,像一只可怜雏鸟。


“我真的好喜欢他啊。”他说。


是,是,我知道你喜欢他。逝者如斯,以后都不会再有人去承担你如此重的感情。


我想起那个雪地里的背影,想起那支刚被点燃就埋进脏雪里的烟,想起黄旼炫凉薄的笑意……这些我都不可能告诉金在奂。


他抬起头,看着我,双目空空,这一刻他很像别人。


我在空气里嗅到死的气息,在他的眼睛里看到巨大的沉默与哀伤,没有任何生的希望。


我也喜欢你啊,在奂。我叹了口气,这一点偏执让我更喜欢你了。黄旼炫寄于人间那么久,任何情感和欲望于他而言都是穿堂风,他的求生欲只有那么浅的一点,却为你轻易地挥霍掉了。


如今他终于把所有想要的东西都紧紧地攥在手里了,他把自己都赔进去了,却还是这么虚无,谁会知道呢?


我抱紧金在奂,我看着手上无名指的戒指,和他手上那枚一模一样的款式,我想就这样吧,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一旦离开我就再也不想回头。


 


我回家后单独约了妈妈在外面的饭店吃饭,我跟她摊牌,对不起,您的不孝子是个同性恋,想去加拿大避风头。她果然早就有所察觉,笑着抱了抱我,“傻孩子,你就是出个远门,算什么避风头。”


她问我是谁,我说你在我那间小破屋见过的,我的大学同学。她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他看着挺老实的,你们能好好过就行了,我也不求什么了……”


我妈妈拍拍我的肩膀,说:“志训上了大学以后也不常回来了,我养的两个儿子就要这么离开我了。”


我说您瞎想什么呢,现在放假了,他不是回来了吗?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有多想走,你还不知道吗?”


 


我回到家,在房间里整理衣服,朴志训进来时轻手轻脚的,反锁上门后倒是几步走到我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收拾行李的我。


“你要去加拿大?”


“是。”我没有看他。


“和金在奂?”他的声音提高了一度。


“对。”我卷起一件毛衣。


朴志训从我手里把那件毛衣抢走,气急败坏地扔在地上,小孩子一样。


我站起来,试图以长辈的姿态摸摸他的头发,指尖刚触到鬓角,他粗暴地打开了我的手。


“你不会是想跟他在加拿大结婚好好过日子吧?”他扬着下巴,漂亮的脸上带了点煞气,因此色彩更浓艳了。


我笑笑,“是啊。”


他死死地盯着我,“凭什么?凭什么是金在奂?”


我向他做了个嘘声的手势,他反倒更大声地质问道:“你为什么要结婚?你怎么能结婚?”


朴志训,我18岁的侄子,漂亮得像水灵灵的苹果,连生气都像一只亟待讨好的猫。


我弯腰捡起那件毛衣,将它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我真的要走了。”与他擦肩而过时,摸了摸他的头顶,“有时间常回来陪陪我妈。”


我走到门边,手覆上门把手。


“小叔。”他在我身后叫我。


“哥哥。”一种近乎祈求的语气。


“丹尼尔。”他的尾音拉长。


我真的不想再面对他。


“姜义建!”


我猛然转头,看到的是一张落满泪痕的脸。


朴志训咬了咬下唇,几步走到我面前,我放肆地盯着他那双眼睛——揉碎了星河一样的湖泊,有多少次我都怕自己沉进去——他的手最终落在我胸前,软乎乎的小手,按着心脏的位置。


“姜义建,你有没有心啊?”他的眼泪破碎。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你寄人篱下的第一天开始,还是从我在你面前露怯的那天开始?我们玩一场没有胜负的游戏,互相折磨了这几年,你总有一天会明白这些都没有意义,你从开始就不应该对我有所期望。


于是我笑了,发自肺腑地朝他笑,“真的再见了。”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在无数漫长的、寂寞的黑夜后,你会对我怀有怎样的感情呢?如果就在此刻停止,那么朴志训,带着你永远未尝所愿的遗憾,蔓延成更大的空虚和不甘,恨我一辈子也可以。


就像我在有生之年,都会为你隐隐作痛。




                                                     <end>



绝返·番外·尽头

新都桥7号:

旼奂


现背


ooc


#拖了很久#终于抓住情绪完满了这个故事










“我情愿这是幻觉,也不愿是种告别。”


 






 


-


 


我到很久以后才发现金在奂原来那么会撒谎。


 


他掩饰的那样好,连蛛丝马迹都不曾让我发现,或许他都被自己骗住了。


 


金在奂这个人傻乎乎的,这也未必是不可能的事。


 


那次他生病给我打电话,我急忙忙赶过去,恍惚间像回到从前,我和成员在地方赶通告到深夜,走前在奂就已经得了重感冒,那两天他刚好休息,我让他好好睡一觉,因为他一忙起来总是没完没了,不听人劝,要不然也不会把自己的身体给拖垮了。


 


回程的路上在奂给我打电话,电话那头是他虚弱的声音,在奂也不说难受,只是一个劲地叫我名字。


 


旼炫哥,旼炫哥,一声声叫得我心里难受。


 


我下了车一路往电梯跑,打开家门看到在奂裹着被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头一低又立马抬起来。我一边问他怎么不在房间一边给他手忙脚乱地找体温计,在奂说我一个人那么晚回来,见到家里熄着灯会落寞。


 


后来只要在奂一生病,我就会想起他可怜兮兮地坐在沙发上强撑睡意的样子,整个人倔强到令人心疼。


 


我输了密码进门,低头脱鞋时才反应过来在奂没换密码。


 


密码是我生日,我们已经分开一年了,家里的摆设也没变,一切都跟我在的时候一样。


 


你瞧,他实在是个再傻不过的人。


 


固执地等我回头,固执地盼我回家。


 


 


 


 


婚礼喜帖是我亲自给在奂送去的,进门前我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将手伸向了一边摁响门铃。我想当面请求他当我的伴郎,并将婚礼致词的重任交付给他,我跟在奂说,我知道自己很自私,但我没有办法。我想在婚礼那天拥有好友的祝福,家人的陪伴。


 


我们都清楚地知道,我们不可能一刀两断。


 


我确实很自私,因为我利用了这一点。


 


在奂在婚礼上说的那段话,是我这辈子见过他给我写的最真挚的一段。我除了谢谢以外,找不出别的话来感谢他。


 


在奂是红着眼眶离开我的婚礼的,他走前对我说回头见。


 


在他登机前我给他发了一条简讯,大意是我等着给他写致词。


 


可我没想到,这一等,等了快四十年。


 


在奂的葬礼由我主持,听护士说他在住院那天就决定好了。


 


 


 


 


我是从在奂生病开始知道他没有放下我的。


 


在奂谈恋爱总是谈不长,后来索性不再尝试了。


 


没人时常陪在他身边叮嘱,他飞去国外进修音乐那几年,看动态他总是熬到凌晨,甚至整晚整晚地不睡觉。回了韩国后他写歌发歌,一直很忙。


 


我那时只觉得或许这样他才是开心的,都没想过或许他只是害怕停下来。


 


过度的消耗彻底拖垮了他,他渐渐不记得事情,一点点失去了自理的能力。


 


年龄上了岁数后,父母早已离去,也不用再打拼事业,我觉得身边最珍贵的不过好友家人。


 


在奂的疗养院在济州岛上,那里环境很好,从后花园的平台上望出去就能看到海。


 


我有了空就会去看他,静静地跟他待一会儿就很好。


 


他不再记得近来的事,记忆倒退了很远。


 


他会经常拍着我的肩膀笑,笑我化的妆太逼真,眼角的皱纹就像海浪一样夸张。他会朝我伸手要糖,说自己都住进病房了,每天都要吃很多很苦的药。有时他也只是看着我坐在一旁削水果,什么也不说,然后叹一口气。他情绪不稳定的时候会闹脾气,他怪我离开他,眼睛包着泪水,委屈地像一头受了伤的困兽。


 


我很愧疚,可我除了愧疚别无他法。


 


 


 


 


在奂离开的前一天恢复了意识,他说病房太闷,让我推着他去后花园走走。


 


那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阳光灿烂,是冬日里难得的一个晴天。


 


我把他推至栏杆前,往前看去就是海了,视野很开阔,我们在大海面前变得渺小起来。


 


他笑着说,知道自己一直在无理取闹,辛苦哥了。


 


我摇了摇头,没有答话。


 


后来的这几十年在奂太沉默,我反而有些不习惯。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我很乐意照顾他,那让我感觉他很需要我。


 


他问了我最近的生活,还问了秀贞,我们的女儿雅惠,他很在意我过得好不好。


 


就像从前我擅自以为他真的放下了,很快会找到对的人结婚,我又擅自以为哪怕变成这样他也还有很多日子要过。


 


在奂走的时候我不在,好在听医生说他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中安然离去的。


 


 


 


 


葬礼上有很多人哭,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不出眼泪。


 


秀贞陪着我,她攥着我的手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连她都在难过,我却一点感觉也没有。


 


礼堂尽头是在奂的照片,我没有让他们用黑白颜色的照片,我给他挑了一张帅气十足的彩色照片。他笑地牙齿坦荡荡,脸颊肉鼓鼓的,眼睛都要被笑意挤得没了边,看着那张照片我好像耳边还能听到他那特有的笑声。那也是我印象中在奂的样子,很单纯,很可爱,很开朗。


 


我给在奂写了一篇比他给我写的还要长的致词,满满好几大篇纸。


 


他一直是个善良的人,捐了财产,好好地处理了自己的版权费,还有很多细小的事,他都一一照顾到了。


 


在奂的葬礼过了没多久,疗养院那边给我打电话说,给我寄了包裹过来。


 


他们在在奂的床头柜里发现了信封,想来还是交给我比较好。


 


收到包裹时,我以为是在奂写给亲朋好友的信件,只是还没来得及寄出去。


 


信封上没有写名字,封口没有贴上,我只好将它们拿出来查看。


 


 


 


 


“昨天没找着回家的路,我抱着头茫然地望着人群,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该往哪走。我很无助,让我更觉得可怕的事情是,将来有一天我会完全忘记旼炫哥......”


 


“我尽可能理智地写下需要处理的事项,联系律师帮我立遗嘱,在家里的每个角落贴上提示的标签,然后开始查找合适的疗养院......”


 


“我很难过地跟旼炫哥讲了我生病的事,他不安慰我,反而说我是咎由自取,年轻的时候不把身体当回事......”


 


“最近头脑越来越混乱,忘的事情越来越多,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道。旼炫哥还总来济州岛看我,他没有嫌弃我,我很开心。以后若是忘记了就看看这些写下的记录吧......”


 


“我决定从今天起抄写大家的名字,这样我至少会记得这些人在我生命中出现过......”


 


“我今天至少要记住一个人的名字,黄旼炫......”


 


“黄旼炫”


 


“黄旼炫”


 


“黄旼炫”


 


“旼炫哥”


 


“旼炫哥”


 


“旼炫哥”


 


“旼炫”


 


“旼炫”


 


“炫”


 


“我真的要记不住他了......”


 


 


 


 


从第一行开始,我终于意识到了在奂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事实。


 


他真的走了,而我也真的失去他了。


 


失去的重量压得我无法呼吸。


 


和在奂在一起的时候,我也像他那样很纯粹地爱过一场,不顾其它,全全投入,以至于我知道后来他那样难过,我也没后悔过。


 


在奂在我面前像个小孩,可小心捧起我的却是他。


 


他的爱细水长流了大半生,我时常会想我和他在一起的那七年抵得过他的好吗,随即我很快意识到我冒犯了在奂,那是他的选择,我不该对此评头论足,再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在奂他是一个多傻的人啊。


 


又是多好的一个人啊。


 


在奂生病的那段时间,我偶尔也会想我们那时是不是必须要分开,如果没有现在又会是什么样子。可发生的改变不了,未发生的也永远都不会到来。


 


我不会知道答案。


 


我真的不该同坚持了那么久的他道歉的,我们都没有做错什么,我忘记告诉他我有多感激。而我再也来不及,只能抱憾终生。


 


我和在奂都不要从头来过。


 


我知道没有了我,他才会有更好的人生。


 


(完)

























【邕奂】水星记

无糖盐桃:

写给 @全糖奶塌 的邕奂






►BGM—水星记




水星是离太阳最远的行星,水星上没有生命,也没有卫星,是银河中最孤独的一颗行星。




*


金在奂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漆黑,外面下了雨,雨点打在钢化玻璃上的声音让他焦躁起来,他抓起枕头旁边的平板电脑,打开软件点了几下,但是四周依旧是一片漆黑,他抓了抓头发大,摸索到床头的应急灯。“邕圣祐,为什么不开灯。”




他不出所料地听到耳边传来机械滋滋滋的激活声,头顶天花板上的投影仪器通过轨道移动到他的床边来,然后一束光打在他面前,金在奂没有反应,他从药盒里数出六颗白色的药丸,一口气吞进嘴里,放凉了的水从喉咙流入胃里,他打了个冷颤。




“你不应该喝凉水。”他听到耳边传来一道男声,带着不自然的金属质感,却依旧悦耳,金在奂扭过头去,之间刚刚的白光投影正在渐渐聚集起来,消瘦却英俊的男青年出现在他面前,金在奂低下头看着他叫上和自己一个款的拖鞋,露出一个温柔的笑,他抬起头看着青年的脸,他的脸上有三颗排列特别的痣,金在奂总是盯着看,此时三颗痣还没有完全投影成功,几颗光斑在他脸颊旁边晃动,像是秋夜围着路灯的飞蛾,可是现在哪有什么飞蛾。




他看着青年的手隔空触上自己的平板电脑轻轻一抽,手上多了一台投影出来的电脑。他看着金在奂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你刚刚忘记了启动中央电源,我看你睡着了,就帮你关掉了点灯的总开关。”他在虚拟的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冷白的灯光从最远的走廊开始依次亮起。




金在奂下意识闭上眼睛,好半天才慢慢睁开。“别闹了。”他有些懊恼地挥开邕圣祐虚虚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即使他知道这只手搭不搭在自己身上都是没有重量的,他也这么做了,他总是觉得邕圣祐是真实存在的人,即使邕圣祐的脸从五年前到现在都没有一点变化,他也是把他当做真实的人来对待的,天花板上的投影仪发出滋啦的声响,他看着邕圣祐随着投影仪移动到厨房,随后厨房传来淡淡地咖啡香气,邕圣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快点起来,今天是你交歌的日子。”金在奂听到他欢快地提醒自己交稿日,连忙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隔夜的凉水,捂住了脸。




伴侣式投影机器人825号,是金在奂为自己买的第一份成人礼物,当时他刚从公司拿到歌曲的版权费,走在街上便被广告吸引了视线,巨大的投影屏上,被称为825号的投影伴侣机器人穿着有点傻气的漆皮黑色连体衣,摆着公司自以为帅气的动作,旁边印着巨大的广告语。




“伴侣式投影机器人,想你所想。”




坐在店内看店的员工看到金在奂的表情,便热情地凑过去自来熟一般地介绍起来。金在奂愣愣地听着店员天花乱坠地介绍机器人的定制外貌之类的高昂价格,指了指窗外那个有点傻气的模特。




“那个要多少钱。”




店员看了看金在奂的穿着,表情突然变得有些不耐烦起来,他低下头打开电脑,手在投影在桌面上的键盘上飞快地打着字。在金在奂第二次询问的时候他才抬起头,翻着白眼报了个价,的确是这间店比较便宜的机器人了,金在奂低着头拿出自己的储蓄卡。在店员再三询问不需要新款之后,带走了这台笨重的投影机。




他其实不太会用这种电子产品,就连歌曲都是依靠着自己父亲给自己的老式吉他来完成,即使现在已经有了可以随身携带的电子吉他和电子钢琴,他依旧保留了一间音乐室,里面是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钢琴和吉他,他喜欢坐在钢琴前写歌词,坐在地上弹吉他,自己一个人坐在垫了隔音垫的房间内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回到了母体,即使金在奂并不知道母体是什么感觉,他就连出生都是在营养液中出生的,在科技的发展之下,人们早就不需要靠子宫和分娩来得到幼崽,金在奂觉得这样挺好,至少他的母亲在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冷淡的时候他有理由反驳。




一杯美式咖啡拉回了金在奂的思绪,他看到自己的床头放了个白瓷杯,里面摇晃着棕色的液体。邕圣祐站在旁边看着他,手上是和自己一样的杯子,身上穿着金在奂之前在电视购物节目里说好看的绿色围裙,上面缀了嫩黄色的小花。金在奂从床上坐起来,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没什么表情地光脚走到卧室落地窗前,外面还是暗的,现在的白天越来越少了,天空总是呈现一种有点颓丧的灰色,金在奂的朋友每次看到天空的时候都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和金在奂说这个世界完了。




金在奂看了一眼依旧灰暗的天空和敲在玻璃上的水滴,心想,自己宁愿这个世界早点完蛋。




邕圣祐跟着金在奂走出来,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说他是换了衣服也不够准确,金在奂知道只是数据罢了,但是穿着白色针织上衣的邕圣祐还是让自己的视线驻留了一阵,即使是一串数据,邕圣祐也是一串排列的漂亮的1和0,不管是他柔软而有点卷曲的毛发,还是漂亮的眼睛,亦或是淡粉色的嘴唇和白净可爱的脚趾,都是漂亮精致的,即使他只是一个投影出来的机器人。他手上拿着一盘三明治,身边跟着一个小小的遥控机器人,上面放着同样的东西,邕圣祐在金在奂对面坐下来,将半透明的盘子放在餐桌上,其实他的三明治也是半透明的,但是他浑然不觉,从他被激活设定之后,这一切都是正常的,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而已,他坐在金在奂对面,喝了一口咖啡,扬扬下巴对着还在发呆的金在奂。




“怎么还不吃早餐,今天不用上班么?”金在奂看了看桌子上还温热的三明治,坐下咬了一口,酥软的面包夹着半熟的鸡蛋卷入口中,充满了厨房里设定精确到秒的程序烹饪出来的味道。他抬起头看着在对面低头研究面包的邕圣祐,笑容温柔。“你做的早餐很好吃。”然后他看到他的机器人先生露出一排牙齿,对自己笑的好像加了炼乳的玛奇朵。




公司依旧冰冷的毫无人气,只有偶尔从紧闭的音乐间传来的一两个音符提醒着金在奂他是在有人的地方上班,面前的投影仪里是上司的脸,长着泪痣的漂亮脸蛋此时面无表情地看着金在奂刚刚交上去的新乐谱,他叹了口气看着金在奂,眉头纠在一起,金在奂心想他今天的眉毛可真丑,他的太太是不是没有教他画眉毛,他看着领导一张一合的嘴开始发呆。




“在奂啊,你有没有听我说话?”金在奂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看到上司又一次纠起来的脸之后赶忙张口解释。“我听到了,你说这首歌的歌词不够忧伤,我这两天写多两个版本交给你,你让你手下的歌手来挑挑?”得到对方满意的答复之后,金在奂转过身看了看自己小小的工作室,充满了电子吉他和电子钢琴的人工味道。




他颓唐地坐在地上,手边是散落揉皱的稿子。电子音箱里播放着他写给公司的歌曲,年轻的女艺人用甜美的声音唱着恋爱无罪恋爱万岁,金在奂抓乱了头发,笔在纸上停留了很久也没有落下。






“今天过得怎么样。”金在奂打开门的时候就闻到了厨房飘来的香气,邕圣祐的脸从厨房那边探出来,露出嫩绿色的围裙,金在奂一直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机器人会有如此丰富的表情让自己感觉到他身上的烟火气息,他情不自禁地走过去靠在厨房门口,邕圣祐正把烤箱里的披萨拿出来,即使那只是一个幻想,金在奂提醒自己现实只是邕圣祐在操纵厨房的机器而已,但是他手上有些油腻的隔热手套,和被热气熏得有点模糊的身影都让金在奂产生了一种他是真实存在的实感。金在奂看着他低下头切割那块披萨,指尖的激光连成一条直线然后将那块东西切开,金在奂的真实感消失了。




他只是一个机器人而已,一个,完美漂亮,按照自己想象改变的机器人。他看到邕圣祐抬起头来,披萨的热气从他的身体穿过去,他的影像晃了晃,立刻换上了平日里会穿的白色家居服,像往日里叫醒金在奂的样子一样。他冲金在奂笑了笑,走了过来。




金在奂的手伸到包里,他看着邕圣祐冲他笑了,嗓子有点干哑。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然后开口。“你猜我给你买了什么礼物?”邕圣祐坐在他面前的沙发上,白色的衣服皱褶逼真质感强烈,除了沙发依旧平整,没有凹下去的痕迹以外一切都很完美。邕圣祐歪了歪头,手指在下颚摩挲。“什么礼物?我最近没有过生日,也没有特殊纪念日,为什么要买礼物。”




金在奂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盒子,在邕圣祐眼前炫耀一样地晃了晃。邕圣祐站了起来。“哇哦,”他说,“是新出的随身投影。”他看起来很开心,眼角都笑出了细小的皱纹。邕圣祐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围着金在奂转了个圈,他有点语无伦次。“这个不是很贵么?为什么要买。”即使嘴上说着昂贵的话,但是金在奂能看出他很开心,金在奂想,他是不是很久没见到邕圣祐这么开心了。是啊,每天呆在同一个狭小的房间里,等着自己下班回来,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




于是金在奂将盒子打开,走到走廊的控制台去,那里插着一枚芯片,已经有点老旧了,如果仔细看,能在芯片的纸膜上看到邕圣祐的编号。他看了一眼站起来的邕圣祐,将芯片拆了下来。




投影闪了两下,邕圣祐身上出现了类似老式电视的花纹,然后发出滋啦的声响,随后投影关闭,邕圣祐消失在金在奂眼前。金在奂的指腹在芯片上搓了一阵子,他很久没有自己一个人呆着过了,自从他拥有了邕圣祐之后,他好像已经习惯了他带有金属质感的声音随时在他的耳边响起,房间突如其来的安静让他感到茫然,只有中央空调发出的嗡嗡声,让金在奂清醒,邕圣祐只不过是一块芯片而已。




金在奂打开黑色的盒子,里面躺着一个小小的黑色塑料方块,他将芯片推了进去,看到投影仪闪烁了几下,这次却足足迟了十几秒,熟悉的声音才渐渐响起。“编号825号机器人,为您服务。”他看到投影仪下发出的光慢慢聚拢,熟悉的人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白色针织衫上的孔洞都那么真实。




邕圣祐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金在奂手上的塑料盒子。声音有些兴奋,“现在我可以陪你出门了。”金在奂似乎要将邕圣祐印在脑海里一样反复地看了很多次,直到他凑过去反复呼喊他的名字才回过神来。




“对啊,”金在奂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失真,“我们明天可以一起去那间我说很好吃的热狗店吃黄芥末口味的热狗。”邕圣祐又朝窗外看去,今天的天比平日里更加亮一些,他扭过头,看金在奂的眼神温柔又炽热,“我想今天我们就可以去,”他发出一声弹舌企图逗乐金在奂,“买回来一起吃,然后一起看完那部《银翼杀手》。”他喘了口气接着和金在奂说话,手势有点夸张,“上次我自己在家看的时候险些睡着了。”




得了吧,金在奂在心里想,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们都是休眠状态,看个屁电影。但是表面上却是去衣架上取外套穿,“那我们要顺便去一趟音像店,”金在奂一边将手伸进自己的大衣袖子一边接话。“我想顺便买借一部全息的音乐剧。”




邕圣祐站在门口,他已经换上了出门的衣服,他的数据库有很多衣服,随便一件都是合适又好看的,他穿着长长的卡其色风衣站在门口看金在奂换鞋,他没有办法打开门,只好站着看着金在奂将脚塞进靴子里。“别看音乐剧了,那都是70岁老头看的。”邕圣祐把手揣进兜里,他有些兴奋,他从没有离开过这间房子,即使他可以通过网络去看任何地方,但是虚拟的1和0的二进制组成的自然和真实的自然是有很大差距的,他隔着玻璃看到的雨滴和真实的雨滴也是有差距的。




金在奂将装着邕圣祐的黑色盒子揣进口袋,然后启动了休眠模式,启动模式之前邕圣祐整了整领子。“你得把我放好点,”他笑的很好看,“不然丢了你就再也找不到我了。”金在奂背着吉他调整了一下吉他包的带子,然后把邕圣祐放进衣服内侧的口袋,外面的太阳很大,所有人都打着防紫外线的伞,黑蒙蒙一片,像是什么单调的电影场景。金在奂把帽子拉上,拉链严严实实拉在下巴颏下方,低下头就只露出鼻子和眼睛,他低着头背着吉他,朝着人流的反方向走去。




邕圣祐站在阳光下的天台上,污染严重的地球紫外线格外强烈,他站在太阳下显得有些透明,阳光穿过他的身体将他的脚照的几乎消失了,金在奂抱着吉他坐在阴影里,看着邕圣祐转过头看着他笑的像个小孩,邕圣祐步伐轻快地朝金在奂走过去,虚虚地做出一个拥抱的动作,金在奂感觉不到任何温暖和触感,但是在别人眼中,在自己眼中,眼前这个漂亮的人的的确确是展开双臂把自己纳入了怀中,于是他也放松下来,看着邕圣祐伸出手掌,抚上自己的脸颊。




手掌从眉骨开始勾勒,然后是鼻梁和柔软的嘴唇,邕圣祐的手抚摸过金在奂脸颊的每一个地方,然后他伸出手盖住了金在奂的眼睛,低下头去寻找金在奂的嘴唇,金在奂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然后他在心里嘲笑了自己。




在干什么呢,和一段程序接吻,这是多么怪异的事情啊,程序用没什么遮挡作用的手盖住自己的眼睛,即使自己睁开眼睛就能看到他还印着编号的眼,即使自己的嘴唇上没有任何实感,但是只是想起这个叫做邕圣祐的程序在亲吻自己,金在奂就开始打寒颤。自己现在看起来,就像那些精神病人一样,和程序拥抱接吻的难舍难分,金在奂僵着身体不敢有任何动作,他闭着眼睛,但是他知道邕圣祐在亲吻自己,他不难想象邕圣祐的表情,他平日里的表情就很好看,现在一定是闭着眼睛睫毛颤抖,脸上的痣可能都会泛出害羞的粉色。他们没有亲吻过,即使邕圣祐脑海里的指令是陪伴着金在奂,他们也没有如此亲密的举动。




是日光的照射将自己脑海中不切实际的想法都暴露出来了吗,一吻结束,金在奂听到邕圣祐低低的笑声在耳边响起来,他睁开眼睛,邕圣祐漂亮的脸泛着粉红色,他又拨弄了一下金在奂的下巴,笑的宠溺又温情。“你该去买热狗了宝贝儿。”




宝贝儿,这是邕圣祐第一次叫自己宝贝儿,金在奂在给热狗加酱料的时候这么想。




“嘿,你今天心情一定很好,”给金在奂打包的是个健谈的小伙子,他的脸好像洋娃娃一样精致漂亮,金在奂看着他有些阴暗地想,等你再在这个店里工作两年就不会笑的这么开心了,洋娃娃并不知道金在奂在想什么,继续热情的搭话,“和漂亮的姑娘表白了?”他露出一个充满八卦求知欲的表情,“需不需要再买一个,我想没有姑娘可以抵挡我们家的美式热狗。”




金在奂看着小伙子的漂亮脸蛋笑了,其实他笑起来很好看,好像拨开云雾的阳光照着进来一样温暖。他说,“不用了,我的爱人不能吃这些。”他的爱人是一段程序,现在正躺在自己的口袋里,可不能沾上热狗酱。漂亮小孩听到他的话露出了纠结的表情,“那好吧,”他絮絮叨叨地将热狗装进纸袋子里,又给他塞了两张再生纸,“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吃热狗呢?”仿佛是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小孩歪着头露出难以置信地表情,逗得金在奂又笑了出来。




金在奂想大概是今天那个吻的关系,今天的工作效率格外地高,他蹲在自己的小音乐室里,邕圣祐盘腿坐在他旁边,在数字钢琴上按来按去,声音突兀又单调,但是金在奂低着头在纸上写出几行音符,又将它们导入电脑,音箱里发出流畅的乐曲,金在奂满意地点头,将这串数据发送给他的上司。




上司传来了乐曲通过的消息,夸赞的话语和工资上涨的消息在小小的显示屏上被撑的满满的,金在奂心情很好,他扭过头去想和邕圣祐分享这个消息,却突然发现了邕圣祐的后背上卡顿错位的针织图片。




金在奂突然意识到,这本来就是一台不够新的机器,而现在的他好像没以前那么灵敏了,金在奂一直没有准备好这么一天,即使他知道东西都会慢慢变迟钝,手机会慢慢变慢,音箱会渐渐不够大声,就连遥控器电池都有一天会没电,金在奂想自己不是不能接受他的离开,他只是不能接受邕圣祐已经渐渐没有那么完美的事实。




邕圣祐转过身看到金在奂直愣愣的眼神和还没有褪去的悲伤表情,一时间有些不知道做出什么表情,他站起来走过去,蹲在金在奂面前。“怎么了?小朋友。”金在奂回过神来,看着他完美的脸和搭在肩上的柔软外套,说话有点磕巴。“没事,只是在想我们认识多久了。”




金在奂看到邕圣祐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痣断断续续地发出一闪一闪的蓝光,金在奂想他是不是要没电了,然后他听到邕圣祐和他说,“从你开启我到今天,刚好九年零三天。”男子带着机械金属碰撞的声音配上温暖的笑容,金在奂有点沉溺,他没想到已经这么久了,邕圣祐陪着自己的日子里,他好像养死了一只乌龟两盆吊兰三个仙人掌,每一次邕圣祐都安慰自己总是会有新的替代,那个时候邕圣祐好像穿的也是白色的针织长袖,袖口的毛线软趴趴地搭在手上,像是垂耳兔软绵绵的毛。




现在他也需要被替代了么,金在奂不想邕圣祐被替代,他的机器人先生是完美而无可替代的,他必须修好它。金在奂想到这里突兀地站了起来,吓得邕圣祐后退了一步,金在奂愣住了,他在一瞬间看见邕圣祐的面颊上因为后退而出现了卡顿重影,漂亮的三颗痣好像流星一样,他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邕圣祐最近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有点问题,平时可以灵活控制的电器需要过几秒才可以响应,在他看到金在奂有些愕然的表情的时候他才有些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已经可以归为回收旧家电,这类的废品了。




从他被开启输入指令的那个时候他就知道,金在奂是个缺爱的小男孩,他寡言沉默,在自己刚刚进入这个家的时候每天看自己一眼便匆匆低下头拨弄那台老旧的吉他,即使现在古董吉他已经不值钱了,他还是坚持着用木吉他弹奏,邕圣祐在给他泡咖啡的间隙偷偷探出头看着小男孩坐在沙发上给吉他调音,阳光洒在他淡蓝色的衬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邕圣祐心想,这就是自己未来十几年间要照顾的小孩。




照顾小孩的路途总是艰辛不顺利的,邕圣祐只是一台展示性的机器人,一些功能并没有实装,所以他并不能感受到金在奂今天体温的冷热,或者腹痛的真实原因,邕圣祐只能通过网络打电话给电子医生,然后在网上给金在奂购买药物,他坐在金在奂的床边看着发烧的小孩吃下药片然后闭上眼睛,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掌,思考自己到底能够为他做些什么。答案是什么也做不了,陪伴式投影机器人本来就不拥有保姆功能,邕圣祐只能通过各种电子机器产品来辅助自己照顾这个孤僻的小孩子,他给小孩子烤披萨,当然这个是他通过网络将菜谱导入到自己脑海里的,在芝士上撒上黑橄榄和蘑菇,看着小孩将沾着芝士的饼片送进嘴里,然后将手指上留下的酱料舔的干干净净,他心里盛满了成就感和温柔。




在一开始相处的这段时间里,邕圣祐发现金在奂喜欢吃披萨和中餐,喝加了炼乳的美式咖啡,喜欢自己一个人呆在小小的音乐室内,抱着古董吉他反复的谈奏他音乐库里没有的音乐,这个时候邕圣祐才知道,他的小朋友是个作曲家,他音乐库里大部分热门的音乐,都是来自这个长着娃娃脸,有点婴儿肥的小男孩的笔下,他的吉他好像有魔力,从修长的手指尖弹出的是邕圣祐无法形容的乐曲,他只是一串数据,无法评价自己不了解的东西的好坏,但是邕圣祐知道,眼前金在奂写出的音乐,都是优秀的。




时间好像在一天天的过去,他看着小男孩的身材一点点长高,他的家人没有来看过他,没有关系,邕圣祐总会在金在奂生日之前提前订好蛋糕,金在奂喜欢吃黑森林蛋糕,相当古老的口味,在这个翻糖蛋糕都可以美味的咬掉舌头的时代,黑森林蛋糕显然成为了老一代人才会喜欢的食物,但是每一次邕圣祐都会给金在奂叫一个黑森林蛋糕,然后上面插上吉他形状的蜡烛。他看着金在奂嘟嘟囔囔下次不要再过了的这么说,脖子和耳朵却激动的通红。邕圣祐的小朋友不仅仅是个孤僻的小孩,还是个口是心非的可爱小孩。




所以在邕圣祐看到金在奂眼中弥漫的悲伤和不舍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出现故障了,也是啊,运作了将近十年的机器怎么可能不出问题,就算是现在最好的笔记本电脑,也不可能保证十年之内都是运行飞快的,邕圣祐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若无其事地问眼前的小孩子。“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看着小朋友渐渐回神,他笑着耸了耸肩,“你知道,总是有小飞虫喜欢往我身上撞。”




金在奂将他揣进口袋,小心翼翼地拍了拍,看着邕圣祐不断发出杂音的投影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事…”金在奂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是没事的,他只是看着邕圣祐的投影发出杂乱的蓝色光块,然后又变回属于他的肉色皮肤,他看着邕圣祐,好像要把他印入自己的眼睛。“我想回家了,我带你回家。”




金在奂找遍了整个城市,都没有找到适用于邕圣祐的维修店,所有这个品牌的芯片早就更新换代,大家也早就遗忘了825号红极一时的美丽看板机器人,金在奂捧着芯片冲进店铺的时候把店员都吓了一跳。店员扶了扶自己的工作帽,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请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么?”




金在奂将邕圣祐的芯片举起来,上面的编号已经有点模糊了,他听得出来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吓了小个子店员一跳。“请帮我看看有没有修复他的办法…我…十年前在你们这里购入了一个陪伴型机器人,现在他出了点问题,请帮我看看。”金在奂看到店员露出一个诧异又不好意思的微笑,他将自己的芯片推回来,有些歉意地摸了摸头发。




“对不起,但是这款机器人早在几年前就淘汰了,现在也没有配套的修理设施。”金在奂看着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日光下暴晒的鱼,他有些头疼,但是店员的声音好像针一样刺入他的耳朵。“建议您购买和定制新的陪伴机器人,最近新上的款式可以真实的触摸和进行人类交配,价格也很美观…”金在奂没有等店员讲完,就转身走了出去。




房间里是恒温空调创造出的最舒适的温度,金在奂将芯片插入中央凹槽,比平时缓慢了将近一分钟才听到熟悉的声音,他转过身,看到邕圣祐站在沙发旁边,好像平时一样拿着咖啡对自己笑。“怎么这么慢才带我回来,在路上耽误了么?”只有金在奂知道,邕圣祐平时逼真完美的裤子此时正发出滋啦滋啦的蓝色电光,金在奂感觉到一阵无力。




这个人在一点一点离自己远去。金在奂没有和邕圣祐说话,他和邕圣祐对视了一阵子,转身走进了自己的音乐间,邕圣祐站在门口,眼中盛满了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忧伤,他走进音乐间的门口,听到里面叮叮咚咚的敲打声,他喊了两声金在奂的名字,没有应答。




“在奂啊,”邕圣祐用自己听着都困难的声音对着房门喃喃自语,他知道金在奂可能知道了自己系统的老化,他努力想保持一切,但是好像很困难,他的小男孩将自己搁在门外,即使自己很轻易的就可以穿过墙进去,但是他不能,他不想看到金在奂好像受伤小狗一样的眼神,邕圣祐的手放在房门上,他看到上面流过的发着蓝色荧光的数据链条,他想自己可能马上就要离开了。于是邕圣祐对着门说,“在奂啊,人都是会离去的,陪伴你的人会,你饲养的宠物会,”他停顿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再那么充满电流的卡顿声,“我也会。”




“我只是你在几年前购买的样板促销商品,”邕圣祐努力让自己的脸看起来不那么难过,“你在那么多商品中一眼就看到了我,即使我只是一串不怎么听话的数据也选择了我,我无法让你触碰,也没有办法完全照顾你的日常。我甚至不能和你聊你最喜欢的音乐。”邕圣祐觉得自己的意识有点模糊,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但是我觉得你选中我,就是我们之间注定的事情,我不知道我对你到底是真实感情还是虚拟的数据,很奇怪,我明明只是一个机器人,我却会怀疑自己对你到底是抱有什么感情的。”邕圣祐看着那扇好像永远不会打开的门,好像在交代遗言一样继续说着。“也许只是你设定在我程序里的东西吧,我宁愿是程序,我觉得我对你的感情,已经超过了陪伴,在这九年间,早就超越了普通的照顾和陪伴。”




邕圣祐的嘴唇颤抖了几下,好像暴风旋涡中心的蝴蝶,“如果可以的话,我多想照顾你一辈子啊,我的小朋友。”




音乐室的门猛地开了,金在奂红着眼圈看着眼前的这个机器人,他已经不是那么完美的样子了,他的手掌开始出现蓝色的,好像坏掉的电视一样的显示断层,他的衣服也不是那么舒适柔软的样子了,他看起来糟透了,没有了平时的闲适和优雅,但是他却是红着眼圈的,金在奂看到邕圣祐的眼睛里有什么自己也看不懂的东西,那是不属于一个机器的,会让他难以呼吸的东西。




他光着脚走过去,张开双臂抱住这段破碎不堪的程序,虔诚地吻上他的嘴唇。恍惚中他看到邕圣祐的眼角流过了什么晶莹的东西,那不应该称之为眼泪,因为程序是不应该感觉到悲伤的,金在奂看着他漂亮的脸,张开嘴的时候却说不出话了。




“我总是会走的。”邕圣祐低下头看着金在奂要哭不哭得脸,露出平日里一如既往的微笑,他向客厅走过去,坐在白色的沙发上,皮质的沙发从他的身体上透过去,他对着金在奂招了招手。“还记得《银翼杀手》么,”邕圣祐打开电视点播寻找着,声音带了不似常人的冷漠和僵硬,但是金在奂知道他不是故意的,金在奂听到他和自己说,“我说你不在家等你的时候看这部电影,是真的看了。”他接着说,“只是我不会打瞌睡,因为我们只是由1和0组成的二进制程序而已。”




“所以陪我看一次《银翼杀手》,好么。”
金在奂走了过去,窗外是漆黑的天空和巨大的雨幕,他的机器人先生的脸颊泛着淡蓝色,偶尔还会有一道数据流过,但是他是如此的英俊和浪漫,这天地之间,仿佛只有他和他两人。金在奂坐在他旁边,看着邕圣祐将自己的手覆在他手上,然后金在奂露出了一个笑容,他看着邕圣祐,一字一顿的告诉他。




“我爱你。”




邕圣祐抬起头,他已经模糊的在黑夜里也有些不清晰了,他看着金在奂的笑脸有些呆愣,数据库飞速运转,也没有找到应对的办法,邕圣祐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身为一串数据,他好像也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那是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声音,他看着金在奂眯起来的眼睛和眼角泛起的点点泪花,心里有些疑惑,为什么要哭呢?然后他听到自己破碎又冰冷的电子音。




“我也是。”




end.




时间旅行 07 邕奂

我快要泪流满面

あおわ:


07


邕圣祐习惯在离开每一个时间点的时候闭上眼睛。
2003年的金在奂躲着不肯见他,他便和这六岁的孩子赌起了气,收拾干净住了一年的小屋塔房就带着罐糖纸乘车回了在仁川的家。

初春还冷,还下了一会雪。他在家楼下等了会,直到相册里年轻的父母和年幼的兄妹在眼前生动起来,吵吵闹闹地离开他阔别了许久的家时才偷偷摸了备用钥匙进门。冬凉夏暖的屋子里有点冷,他藏好那罐写着“给邕圣祐的一生挚爱”的糖纸就躺在自己儿时的床上闭上眼睛。

“我回来了。”他小声说,耳边仿佛有仁川海岸的浪潮声。

潮水声被海潮般的陌生语言替代时他睁开了眼,浓重的金红色便猝不及防地涌了进来。不大的庙里金灿灿的神像红色的蜡烛和略显老旧的红色灯笼亲密地紧挨在一起,空气燠热到让人喘不过气,他狼狈地在引人注意之前脱掉了身上的冬衣,剩下一件快被打湿的短袖才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哇...真的不像话...”他从死里逃生般的热意里解放出来,一边感叹一边夸张扯起衣领抖抖,却只扇起烘干机般的热风。金在奂安静地在一边看到了一切,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原来你一直这么狼狈吗。”
邕圣祐在吵杂的中文背景音里被熟悉的母语和笑声吸引着侧过了头,便看到金在奂在一旁偷笑的样子。

“好久不见!”金在奂看上去兴致不错,打招呼的语气都带着点元气。他伸手去拿邕圣祐的衣服,毫不遮掩地露出两边手臂上长长的伤痕。

“这不是在奂哥吗!”邕圣祐看着笑得花似得金在奂和他手上的痕迹心情复杂,嘴上倒是麻溜地配合着,恭敬地呈上自己来自2003年的羽绒服,“麻烦您了。”

金在奂一手拿了衣服,腾出一只手戴好挂在下巴上的口罩,牵着邕圣祐一起出了庙门。他在庙门口对着牌匾拍了张照,打开kakao聊天房传了出去,一边打字一边对邕圣祐说,“这里好像有点灵。”
他明明只是装模作样地双手合十,愿望就实现了。
“在奂的愿望是我吗。”邕圣祐明知故问,见金在奂发完信息就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腕继续牵着。
“我刚在想呆会喝奶茶还是爱玉,现在不用纠结了。”金在奂回答道。

金在奂在台北住了半个月,点冰饮的时候还得瑟得试图操起中文,正打算在邕圣祐面前秀一把,不料奶茶店的女生还是他的粉丝,一口追星练就的流利韩语剥夺了他的机会。

取饮料的时候那女孩看到他的手腕,兴奋的语气就软了,心疼地问起金在奂的健康和何时准备回归。

邕圣祐在一旁听着,听他说最近恢复得挺好不用吃药了,听他说正在一边旅行一边准备新歌。对金在奂而言离那个两人在阳台上相拥着的雨夜已经过去了两年,这期间他出院又出柜,真真假假的新闻跟了一屁股,音乐方面倒是得幸于那段时间的坎坷,颇为一帆风顺。在一堆私生活花边之后的乐队回归反响出乎意料的好,收录曲甚至也霸了许久榜,结束了之后他又避风头似的跑出国捣腾起了solo专辑。

“我现在还是有点钱。”金在奂在去捷运站的路上和邕圣祐开玩笑,两人没再牵手,各自拿着杯饮料肩并肩走着。路边的一家音像店里挂着一副看上去许久未换的海报,金在奂见了便拉着邕圣祐停下,站在海报前抬起头吻了他。邕圣祐被这个突然袭击掳走全部注意,还没看清海报上的内容就被拉着一路狂奔。

“哇我在想什么...”人气爆棚的金巨星耍完流氓才担心起在大马路上激吻是否会被认出自己的路人拍到。两人在巷子里气喘吁吁地休息了一会,才双双意识到方才的路上基本上没几个人。

邕圣祐对着六岁的金在奂保持了一年友爱关系,忽然做回恋人间的亲昵时竟有几分心跳加速和不好意思。金在奂注意到邕圣祐脸上难得的羞涩,又故意用十指相扣的姿势牵起他的手,带他到海报前。

那是几年前邕圣祐掌镜拍的团体照。照片里金在奂在衬衫里还穿了件高领,遮住前一晚两人做了一整夜留下的痕迹。

对邕圣祐而言那是一场甜蜜的巧合。他们在前一夜的露天音乐节上相遇。他在人群中看到刚从台上下来似乎是在找人的金在奂,凭借不知哪里来的直觉叫住了他,问他是不是在找自己。

“你在找我吗。”他挤到金在奂身前叫住他,然后便不需要任何附加语言地接吻和做爱。第二天金在奂给他留了个纸条就早早离开了,而他以为这只是个梦似的one night stand,直到在导师的studio里和金在奂再次相见。他们在狭窄的试衣间里又做了一回,金在奂的对他的索求和诱惑直白又热烈,而他也无法控制地深陷其中。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只当两人是一见钟情式的相互吸引,如今确再也不清楚他们之间缘分的开端道底是什么。

“看...你还活着的时候的作品诶...啊痛痛痛”过于走出烦恼的金在奂没节制地开着玩笑,被从回忆中强制出戏的邕圣祐惩罚般地捏了脸,他脸上的皮肤很紧实,瘦了点之后更是一捏就疼,只能求饶,“啊啊啊别捏了。”

“哇...红了。”他对着镜子揉揉脸,转头去捏邕圣祐的肚子。两人小学生似的打打闹闹,引得店主开门出来看。

店主没认出和画报上做着夸张发型的人看上去完全不同金在奂,反而对邕圣祐叫了句老师。一番交谈后才知道店主前不久看了邕圣祐的影展,被沉迷韩国乐团的女儿科普之后就翻出仓库里剩下的海报挂上。

“我的影展?”作别了店主之后邕圣祐还是一头雾水,金在奂被他一问才想起什么似的从背包里掏出一张门票。

“我差点给忘了...”金在奂把门票递给他。原本只是他碰到当时赏识邕圣祐的书店老板两人一拍即合出的一本独立影集,不知被什么人介绍到台湾,便有了这个展。

两人搭完捷运又跟着地图在巷子里转了几圈,才发现隐匿在居民楼间的独立书店。展厅在书店的地下,展出着当时邕圣祐在弘大拍的不少街头影像和他在纽约时拍的一些照片。

展示的第二部分在地下二层。金在奂让他闭上眼睛,牵着他的手一级一级地走下阶梯。
“到了。”金在奂拉着他在第一幅照片前停下。邕圣祐睁开眼睛。

刚与他道别不久的六岁的金在奂被朋友塞了一脖子雪,皱着眉嘟着嘴地在画面里委屈地看着他。而后是吃炒年糕沾了一眼的,坐在椅子里发呆的。
不大的展厅被设计成回旋的长廊。照片里的男孩从六岁变成十六岁,在路灯下和他分享一根棒冰,在只有床垫吉他和唱片的狭窄房间里写歌。再往深处是他尚未谋面的银发小主唱,还有坐在乐器前修改编曲的歌手。那位抱着吉他坐在床头温柔地看着他的青年,正在走廊尽头等待着他。而那份温柔无视了时间的流逝,顺着他们相握的手再一次真实地流进他的心里。

他们在那副照片前站到接近闭馆,邕圣祐才擦了眼泪问金在奂要不要吃饭。金在奂伸手替他打理好被弄乱的额发,带着有点懵的邕圣祐走向展厅出口。

那里有块小小的投影。
“金在奂。”影片里的青年温柔的喊。2003年dv的画质和音效并不清晰,他却依然能辨认出画面里录制的内容。
“金在奂。”
“在奂。”
画面切换着不同的器材和时间拍摄的不同的场景。画面里的青年有着一张从未改变的脸,也用着从未变化的情感,轻声呼唤着爱人的名字。

“金在奂。”邕圣祐的声音颤抖着,轻轻地叫着他身边人的名字。那人握着他的手,带着笑意站在他的身边。

“‘影像的魅力在于其中所定格的时间。正如爱情会在某个固定的时刻不朽。’”金在奂看着影相里温柔地看着他的邕圣祐,说道,“当时相片店老板这样对我说的。他当时说了好多...又说有人把摄影比作和射击一般的捕猎行为。在他看来它虽然比起其他形式更多一份强占意味,却也在拍摄下的瞬间把摄影师本人那一瞬间的情感毫无保留地展现了出来,就和世间任何一种艺术形式一样。而其他人,即使不知道个中的故事,依然能听见摄影师在光影的魔术里,倾诉他们的爱意。”
金在奂握紧邕圣祐的手。

“这难道不有趣吗?就像这些照片一样。拍照片的人,一定长久以来一直深爱着你。”相片店的老板将照片包好递给他的时候,这么地感叹。



最后一段请脑补英文hhh
对不起邕好像哭得有点多……

台湾旅行还没有完 在想要不要在这章写() 但是感觉夜夜笙歌这种没什么好写的
这章中间有个停车位写完后面的再接着写这段的...hhh虽然是真的不会写这几天在激情写作写十八岁的第一炮还没脱裤子 

时间旅行 05 | 邕圣祐 x 金在奐

あお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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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在奐在好友大型犬见到肉般的八卦眼神里恨不得整个人团成一团缩进沙发里,但又不得不给两人互相介绍。


“姜丹尼尔,你应该认识的。邕圣祐,你不认识的人。”


极其敷衍。




其实原本金在奐只是想先假装带个朋友回家做客,但他嘴贱地对站在门口的邕圣祐说了句,“房间里有点乱你等我收拾一下。”


...话音刚落丹尼尔就摇着尾巴光速闪现了出来,迫不及待地想拆自己室友这个恋爱又出柜的大礼包。毕竟“金在奐”和“收拾”连在一起的主动句的实在太罕见了。




“你好?”邕圣祐干咳了一声。


“男朋友?”姜丹尼尔摇着隐形的尾巴问。


“什么呀!”金在奐慌张地叫了一声。








05






对十六岁的金在奐而言把和邕圣祐的恋爱关系从将来时转换成现在时并不是什么难事。青春期的情绪易燃易爆,似乎漫不经心间的眼神交集和肢体触碰的微热就能轻易地点燃。




邕圣祐早晨醒来的时候迷迷糊糊,胳膊穿过身边的另一床被子,捞出里面裹着的人就在那人柔软的脖子上亲了一口,又顺势捞在怀里揉来揉去。然而睡衣底下的骨骼的形状和皮肤的触感都是不同于二十多岁的青涩,触碰到的头发也是未经漂染时特有的硬度。




邕圣祐触电般地收回手,耳廓也瞬间染上一层红色,连连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金在奐被他摸得很痒,蜷成一团,从脖子到耳尖都泛着红,也不知道是因为被亲还是因为憋笑。




两个人裹在同一床被子里四目相对,金在奐用自己的额头撞了撞邕圣祐的,就着被额头相撞而拉的的距离睁大眼睛,睁了会又笑得眯了起来,邕圣祐跟着笑出声,伸手去捏他的耳朵。清晨的略带情色意味的意外attack变成两个幼稚鬼的打打闹闹,直到金在奐手机的闹铃响到了第五次才停下来。




活在现实主义纪实文学里的时空穿越者匆匆忙忙地套上衣服,在赶去打工的之前亲了亲热心地把吐司塞进他嘴里的金在奐的脸。




然后大概就从不是男朋友变成了男朋友。




但仔细回想一下其实也没有做多么特别的事。


重新碰到邕圣祐之前金在奐的生活总是繁忙而简单。


韩国的民居隔音不好,有时候练琴练到很晚,开门和放吉他的声音都会把操劳了一天的父母吵醒。组成乐队之后金在奐就干脆从家里搬了出来,和丹尼尔一起住在弘大附近。学校课业过后就在地铁站旁的7-11里打工,每天都在忍住不去偷吃店里外国游客忘买的1+1雪糕。仓库里有前一天过期的便当,很丰盛地就能解决一顿晚餐。




没有客人的时候就坐在柜台后面一边和乐队里一起弹吉他的世云一起交流自作曲,一边发信息一边等待着下班之后能拐过灯红酒绿之后的街角,在略显安静的夜里用吉他弹出来。




没有打工日程的晚上就是和乐队成员一起在家附近的练习室里练习,隔一段时间就在弘大夜里的街头busking。尚显得有些业余的高中生乐团没有固定的粉丝,在有很多人来看的时候总是兴奋地表演到很晚。过了末班车之后需要坐地铁回家的旼炫只能去他们家借住并负责打扫——以至于每次觉得家里特别乱的时候丹尼尔总是很拼命地在打鼓时加入很多炫技的solo,然后他们就会因为聚得越来越多的听众不由自主地再演奏起计划外的下一首。




金在奐的高中生活里大概就只有那么几个人:弹吉他的郑世云,弹贝斯的黄旼炫,打鼓的丹尼尔,教会唱诗班的老师,对老师很好的便利店老板娘,搬回釜山之后一周给自己发一次很奇怪的练舞视频的朴佑镇还有电话里总是担心着自己的父母。




在短暂的多了一个邕圣祐之后,好像生活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改变。




邕圣祐在金在奐的嘲笑之下终于辞了那个高时薪却耻度爆表的橱窗模特工作,在梨大附近的studio里兼职拍证件照,下班了之后就去金在奐打工的便利店蹭吃蹭喝。




便利店老板娘对长得好看的男孩子总是心软,邕圣祐撒撒娇帮忙搬搬货就多塞给他一瓶牛奶。吃完晚饭之后金在奐开始默默地继续收银,邕圣祐很无聊地把货柜后的香烟都点过一遍之后就不再打扰他,拿着从studio老板手里借来的相机去夜里的热闹的街头晃荡一圈。




结束打工之后金在奐会在附近的公园里弹一会吉他,邕圣祐坐在他身边整理相机里的照片,挑挑拣拣完就去逗那些在公园里秘密集会的宠物狗,在一堆小型犬和一只大萨摩间活蹦乱跳。有的时候金在奐会和郑世云一边通话一边讨论曲调,看到一蹦一跳地追着一群狗试图揉捏的宛如狗群中的反派角色的邕圣祐就难以控制地抱着吉他笑起来。然而即使反复了好几次电话里的郑世云听见了也还是会堂皇,问“怎么了哥我刚才说的歌词很搞笑吗”之类的,认真而焦虑的语气弄得他更笑得停不下来。




过了12点邕圣祐就会牵着他的手回家。邕圣祐背着金在奐的吉他,金在奐看着邕圣祐的相机。




在变成立派的跨时空打工者之前邕圣祐在美国一所相当厉害的艺术学校里念摄影,据他本人所说前途十分明朗。金在奐虽然不是很懂评价,但是看着相机里还未处理的原片就能感受到他的照片和他本人一样相当有趣。金在奐总能在一堆照片里找到自己——在路灯下弹吉他的,在便利店仓库里吃便当的,在练习室里专注地唱着歌的,早成起床迷迷糊糊翘着一头乱毛的。




每次看到邕圣祐拍的照片时金在奐总是会有点懊恼,因为不管是拿着相机的邕圣祐也好认真对他解释每张照片是什么的邕圣祐也好都有和那个喜欢捉弄他逗他笑或者唱歌很好听的邕圣祐不太一样的魅力。而他那段时间为了买新吉每晚都在便利店打工,除了兢兢业业的打工生的样子之外好像一点吸引人的样子也没展现,让他总是担心虽然自己越来越喜欢邕圣祐,邕圣祐会不会一点一点没那么喜欢他。




有一天邕圣祐没有找他蹭吃蹭喝他就在想那一天终于要到了吗,结果一晚上都垂头丧气,结账的时候甚至不想看到客人的脸。


“两个杯面1800,苏打冰棍买一送一1000,一共2800元请问或许您有积分卡吗?”


金在奐有气无力。


“哇我给你买了礼物你居然也不抬头看我一眼。”没有积分卡的客人连生气的语调里都带着撒娇,让人听了就会心软地抬起头。




给他买了一个杯面和附赠一根棒冰的客人背着一个崭新的吉他包,但是因为生气了,所以一定要等他工作完吃掉拉面才能看。而来交班的姐姐因为约会到得很晚,邕圣祐在他被迫多收一小时银的时候还不嫌等他麻烦在店里走来走去挤兑他。吉他包上有着显眼的logo,怎么看都很诱人。




好不容易下了班之后饥肠辘辘地吃掉面条,在邕圣祐得意的注视之下打开吉他包,果然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一把。吉他的琴头背后刻了三颗星星,写着To My Jaehwan,2012年秋天。




“你要怎么谢谢我。”邕圣祐满怀期待的眼睛也和秋天的星星一样亮晶晶的,即使在路灯下也闪闪发光。




金在奐凑过去马马虎虎地在邕圣祐脸上的三颗星星那里亲了亲,被丝毫不满足这点感谢的邕圣祐一把抱住,在路灯下交换了一个吻。




第二天金在奐和老板娘调完班之后用攒的工资给邕圣祐买了一台胶片相机和几卷昂贵的胶卷。不过两人相处的时间好像却变得更少。金在奐他们的乐团还没有公司,练习的频率却也不低。邕圣祐起初还会带着炸鸡和相机去练习室看着,自觉被认真的氛围排斥了就只能灰溜溜地离开,潜心投入进摄影之中。




首尔的秋天在银杏叶落完的时候就结束了。十六岁的金在奐和二十二岁的邕圣祐的故事也要告一段落。邕圣祐拍完了金在奐买的胶卷,却果然也像他的十年前一样一张都愿意不洗给他看——虽然他意外发现了邕圣祐神神秘秘地把胶卷寄到了美国,不过没注意到地址。


“但也许是一个可以在下次见面时期待的惊喜吧。”金在奐想着。


十六岁的时候交换了礼物和亲吻,下一次相遇的时候一定也是能把穿梭在不同时间里的邕圣祐在自己心上栓得更牢的相遇。




邕圣祐在走之前到教会听了一次金在奐在唱诗班唱歌。他穿了一身熨帖的西装,光从窗缝里透过一缕金色,恰好砸落在眼睛里,剔透好看得就像颂歌里所用咏唱的奇异恩典。


And grace will lead me home.


金在奐在温柔的合声里微微发愣。




时针和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


邕圣祐在秋天的最后几片银杏叶下吻了他。金黄的银杏叶伴随着读秒落下,落在他原本抓着邕圣祐的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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